十一月悄悄潜入了南城。梧桐大道上的叶子终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图书馆的暖气开始供应,四楼自习区的旧式暖气片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一只在角落里打盹的老猫。林星辰把自己裹在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里,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十个手指尖,翻练习册的时候笨拙得像戴了拳击手套。这件毛衣是她妈妈去年手织的,领口有点大,时不时会从肩膀上滑下来,每次滑下来她就往上拽一下,一小时内能拽二十次。
陆砚深坐在对面,穿着那件入冬后就没换过的藏蓝色厚外套。外套有两个很大的口袋,左边的口袋装着她的草莓糖,右边的口袋装着计划书打印件——她上周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原版上,他嘴上说“打印件比手写版更符合档案保存标准”,但第二天还是递了一份净净的新打印件给她,右下角手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复印件。正本已存档。”她把那颗被咖啡渍毁了封面页的计划书抽出来翻了个遍,最后在他的笔记本软木板角落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原版,图钉压得平平整整的,咖啡渍旁边被他标注了一行小字:“第xx页,林星辰咖啡洒溅轨迹。不是因为辅导走神,是因为赵一鸣当时正在讲烧烤店笑话。”她看到的时候没忍住笑,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一月的第一次阶段测验,林星辰的高数考了八十三分。立体几何部分正确率首次突破百分之八十。拿到成绩单的那天下午,她第一时间拍了张照片,先发给了爸妈,和苏晓萌在群里狂刷了二十个尖叫鸡——刷到苏晓萌回了一句“你再发表情包这栋楼都要被尖叫鸡震塌了”,然后才打开和陆砚深的私聊窗口。
她盯着那个头像——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消息框里从昨晚到现在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晚安。她把照片发过去,写:“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只回答‘看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应该说‘恭喜’。”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在别人考了高分之后都会说恭喜。”
他沉默了。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正在输入中……”,她趴在桌上举着手机,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暖气片咕噜咕噜响了好几声。终于消息来了。
【陆砚深】: 你的正确率是从百分之五十三涨到百分之八十的。这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结果。我在过程中已经观察到每一步进展,所以我认为你不需要在最后一步获得额外祝贺。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张到一半——“我觉得”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从那个永远只做客观陈述的人嘴里说出来,他竟然用了“我觉得”。
【林星辰】: 那你觉得我应该获得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陆砚深】: 奖励。
【林星辰】: 什么奖励?
【陆砚深】: 还没算完。
她扑哧笑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人连给她一个奖励都要先算一下。
周下午,图书馆四楼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今年第一场雪。暖气比平时更卖力,自修区暖洋洋的,林星辰脱了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袖口上沾了一点铅笔灰。今天不是辅导,是补习——上周她有一道空间向量综合题怎么都做不对,他破天荒说了一句“周可以补一次”,后面紧跟着补充“如果你有空的话”、“如果没空也没关系,我可以把解题步骤写成文档发给你”。她回了三个字:“有空。来。”
辅导从下午两点半开始,一直讲到四点,那道该死的向量题终于被她攻克了。她扔下笔瘫进椅子里举起双手,伸向天花板做胜利状。
“做完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空间向量了。”
“你下周还有向量场。”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向量场比空间向量更复杂。”
“那你能不能给我买点喝的奖励一下?”
陆砚深停住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她。大约过了五秒钟,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转身走出了自习区。林星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阴沉天色,暖气片又咕噜咕噜响起来。她翻了两页书,又合上,又翻了两页,又合上。二十多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从图书馆一楼咖啡机里买的热可可,纸杯外面套了两个防烫杯套,杯盖上有一个很小的孔正飘着白气。
“一楼只有可可和咖啡,”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咖啡含有,现在摄入可能会影响你今晚的睡眠质量。可可是更安全的选项。”
“你自己没买?”
“我没有奖励。”
林星辰低头看着那杯热可可。杯套上印着图书馆的Logo——一座抽象化的书本堆叠成的灯塔,下面一行小字:“知识照亮前路”。她把杯套摘下来,小心地压平,夹进笔记本里。为什么留杯套,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图书馆四楼去给她买喝的。也许是因为他记得会影响她的睡眠质量。也许只是因为那杯可可很甜,甜得她舍不得一次性喝完。
她端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啜。可可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很甜,甜到嗓子眼里。“你这个奖励还不错。”
陆砚深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手上写着代码,但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
“你在写什么?”
“没写什么。”
她歪着身子够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他的记事本,不是代码。光标停在一行未完成的句子上:“关于林星辰的阶段测验奖励方案——”后面跟着“选项A:热可可(已执行)”,又隔了几行“选项B:待定。选项C:待定。选项D:待定。备注:如她对选项A满意,则考虑将选项A列为默认奖励模板。”
林星辰指着屏幕,差点把可可洒出来。“你刚才说还没算完——就是在算这个?那你打算把B、C、D都填上吗。”
“暂时没有足够数据。”
“那你现在收集到数据了吗?”
他看着被她喝了小半杯的可可,她的嘴唇上方沾了一圈浅棕色的沫,她没发现,但他看见了。
“选项A反馈:正面。已记录。”他说的时候声调很平,但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才切回到代码界面。
林星辰继续喝可可。窗外的天空压得更低了,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会有雨夹雪。过了一阵她忽然开口:“以后不用每次都做评估——你觉得我喜欢什么,直接给就行了。”
“如果给了你不喜欢的东西呢。”
“你给了我也可以不喜欢。不喜欢又不是世界末。”
“你的不喜欢对我来说不是世界末。但会导致你的情绪指数下降。我需要避免这个结果。”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不喜欢对他来说不是世界末——但他说“我需要避免这个结果”的时候,用的语气和他安排辅导计划的语气一模一样。他把她的情绪指数和她立体几何正确率放进同一个优先级里。
“陆砚深。”
“嗯。”
“你有在记录我喜欢什么是吧。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不是喝了可可。”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他没有她的输入数据,他以为“最开心”是因变量,而奖励是自变量,两者是因果关系。
“是辅导结束之后你说周可以补课。然后补课的时候你又真的去买可可了。然后回来的时候杯子上套了两个杯套。因为你怕我烫到手。”
她顿了顿,把纸杯转了一圈。
“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比可可在嘴里的味道多得多。你要是真想写进你的报告,就全写进去,不要只写选项A已执行。”
陆砚深没说话。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阶段测验奖励方案”的下面补了一段很长的字。林星辰没凑过去看他写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写的时候笔握得比平时紧,每一画的墨迹都略微洇开——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那行字的最终版本是:“她说不必事事评估,喜欢什么直接给。她说最喜欢的不一定是结果本身,是过程里所有的细节叠在一起。本系统目前无法精准量化‘所有细节叠加’的总值,建议后续持续采集该方向数据。另:她的嘴唇上方有一圈可可沫,我没有提醒她。不是没看到。是我想多看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窗外终于飘下了今年第一片雪花,很小,落在窗台上就化了。林星辰凑到窗前,鼻尖几乎贴着玻璃。
“下雪了!”
陆砚深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其实他看的不是雪——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倒影里,她的脸上。米白色毛衣领口又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半边,她自己没注意到,发尾沾了一点点可可沫的痕迹,她在对着雪花无声地笑。他伸手帮她拉了一下领口,动作很轻,指节只碰到了毛衣的纤维,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她回过头的时候他已经收回手坐到桌前。窗外的雪大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图书馆四楼的落地窗把漫天雪花框成一幅画。
林星辰靠着窗。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毛衣领口被拉好了,什么时候拉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会做这件事而不说的人只有一个。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可可继续喝,没有拆穿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细细密密地落在梧桐大道的枯枝上,落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落在他们第一次并肩走过的雨路上。
南城初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