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辰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煎饼果子的味道。从宿舍楼下早餐摊飘上来，顺着窗户缝钻进鼻子，精准地绕过大脑皮层，直达胃部。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
昨晚她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模糊的侧脸照。越模糊越清晰，像是某种专门折磨人的心理暗示。她甚至半夜爬起来，翻出高中时的班级合照，盯着自己十七岁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图书馆那个人电脑上的侧影，确实有点像自己。
但也有可能，所有人都穿校服扎马尾的时候，从远处看都长一个样。
对。一定是这样。
“星辰你醒了没！”苏晓萌踮着脚尖扒在上铺栏杆边，手里举着手机，“张教授发通知了！实践小组名单今天公布，贴在教务系统里，第一节课前要去确认！”
林星辰一骨碌坐起来，套上衣服，抓起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她嘴里叼着牙刷的时候，苏晓萌已经从床上翻下来，换了三套衣服还没决定穿哪件。
“你说我是穿这件灰的还是穿这件粉的？”苏晓萌把自己分成两半，左半边举着一件灰T恤，右半边举着一件粉色卫衣，表情严肃得像是面临人生重大抉择。
“灰的。”林星辰吐掉泡沫，拎起书包，从抽屉里摸出学生卡，在手里攥了一秒，确认它还在——她再也不想回图书馆四楼找一次卡了。
“为什么是灰的？”
“因为粉色那件你昨天洗了还没。”
苏晓萌捏了一下卫衣袖子，指尖沾上一层气。她笑两声，把灰T恤套上，三步并两步追上林星辰。
“对了，你说咱们会被分到谁？”
“随便。”林星辰推开宿舍楼大门，九月的风迎面扑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味道，“只要不是陆砚深，谁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只要不下雨”或者“只要食堂阿姨今天手别抖”。因为在她看来，南城大学几万名学生，计科院和心理学系跨着两个学区，被分到一起的概率，大概和被流星砸中差不多。
苏晓萌在旁边认真算了一下这个概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确实挺低的。”
她们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晨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碎成一地光斑。有男生骑着共享单车从旁边掠过，车筐里塞着面包和牛，车铃按得叮当响。
教务系统在手机上就能查。
林星辰一边走一边登录，页面转了半圈，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
苏晓萌没刹住，一头撞在她书包上。
“怎么了？”
林星辰没说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杯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屏幕上写着——
高数实践小组分组名单（高教授组）
第7组：林星辰（心理学系2024级） & 陆砚深（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2024级）
她把那行字来来看了三遍，以为自己出现了阅读障碍。
“陆砚深。”她一字一字念出来，像是念一个判决书。
苏晓萌的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她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说不清是在害怕还是在憋笑。
“你说的那个……”苏晓萌小心翼翼地问，“就是昨天图书馆那个？”
林星辰关掉手机。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
“完了。”苏晓萌两眼发直，“你是不是昨天偷他书，老天爷惩罚你了？”
林星辰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那他一定是个很爱看热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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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综合教学楼B栋512教室。
林星辰站在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只坐着一个人。
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黑色保温杯放在桌角，和昨天图书馆里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右手握着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写字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虎口绷出一条清晰的弧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每一笔都清晰可闻。
林星辰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
她在心里做完了心理建树。清了清嗓子，把滑下肩头的书包带往上拽了拽，然后推门走进去。
陆砚深没有抬头。
直到她的影子落在他的笔记本上，遮住了半页代码，他才停下笔。
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答的数学题，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即将成为他一整个学期搭档的人。
“那个……”林星辰先开口了，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我是林星辰。高教授把我们分到一组了。”
她知道他肯定已经在名单上看过她的名字了。但她还是要说一遍。这是一个流程，是一种表态。
我说了，就等于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不太想接受。
陆砚深看了她一秒。然后起身，从桌边拿起一沓纸，推到她面前。
“《高数辅导计划书V1.0》。共十八页。请阅读。”
他的语速不快，字正腔圆，像一个正在宣读产品说明的智能客服。
林星辰低头。
那沓纸是打印出来的，封面页整整齐齐码着标题——
《林星辰高等数学辅导计划书（版本号：V1.0）》
制定人：陆砚深
审核人：陆砚深
批准人：（待签字）
她翻到第二页。目录。
第一章：现状评估。第二章：目标设定。第三章：辅导时间安排（精确到分钟）。第四章：学习资料清单。第五章：考核节点……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附录B：《常见易错题型归类》。
十八页。
这个人昨天晚上回去，写了一篇论文。
“你……”林星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昨天几点睡的？”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陆砚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一个温度，“完成这份计划书后，又检查了一遍你的高考数学成绩。”
林星辰愣住了。
“你怎么有我高考数学成绩？”
“张教授的共享数据库。小组分配后，组员有权限查看彼此的基本学情信息。”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依旧面无表情。
“你的立体几何成绩，比代数低了三十四个百分点。需要重点加强。”
林星辰攥紧书包带子，感觉到了久违的、来自学霸的无情碾压。
但她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的立体几何，确实从高一开始就是短板。那种需要在脑子里凭空转动立方体然后砍掉一半再算截面面积的题，她每次看到都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被折叠。高考刚好没考到几个立体几何大题，侥幸混了个高分。
但大学高数，不可能一直侥幸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
“批吧。”
“什么？”
“批准。你不是要我签字吗？”
她在封面上找到“批准人”那一栏，笔落下，正要写自己的名字——
“等一下。”
陆砚深按住那沓纸，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她的名字旁边。
林星辰抬眼。
“你不需要先看一遍吗？”他问。
“你不是都写好了吗？”
“是写好了。但你不需要确认内容是否合理吗？”
“那你觉得合理吗？”
“合理。”
“那不就行了。”
林星辰绕开他的手，在“批准人”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林星辰。她没有刻意练过签名。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印刷体一样的笔迹放在一起，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文明。
她把计划书推回去，露出一个坦荡的笑容。
“陆砚深同学，这个学期请多指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既然逃不掉，那就认了。他学霸，她跟着学，不亏。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亏了。
陆砚深把计划书翻到第三章第六节，修长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周一至周五，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图书馆四楼东侧第三张桌子。尽量不要迟到。”
林星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图书馆四楼东侧第三张桌子。
那个据说能冻死人的专属位置。
“那个……”她试图挣扎，“不能在别的地方吗？比如教学楼？或者食堂？食堂也挺安静的，就是饭点的时候有点油烟味——”
“食堂的光线不利于长时间阅读。教学楼的自习室需要预约，不确定因素太多。”陆砚深一个一个否掉，笃定的程度让林星辰怀疑他是不是连食堂每张桌子离油烟的远近都计算过，“图书馆四楼东侧靠窗座位，照度、温度、噪音水平均为最优值。且——”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影。
“我在那里学习效率最高。”
林星辰不说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这个人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说“你必须来”，只是在措辞上选择了人类能够接受的表达方式。但核心指令，是一样的。
“……好吧。”她投降了，“图书馆四楼。周一至周五。七点。不见不散。”
陆砚深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一项议程已经完成。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代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重新响起来。
林星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签了一份卖身契，还签得很高兴。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回头。
“陆砚深。”
他抬起头。
她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马尾被风从走廊吹过来，在肩膀上扫来扫去。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自带光晕的小星球。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两秒。
然后弯起眼睛。
“V1.0还挺好看的。”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砚深坐在原位，没有动。笔尖停在半空中，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一个针尖大的小点。
他低下头。
那张署了她名字的封面页，被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她的字真丑。横不平竖不直，“星”字最后一横歪得像要飞出去。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夹子，把封面页的那一角夹好，然后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V1.0反馈：用户评价‘挺好看的’。未明确界定评价对象是指计划书还是制定人。有待后续确认。”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
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还是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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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402寝室。
林星辰趴在床上，把那份十八页的学习计划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试图找出哪怕一个可以偷懒的漏洞。
没有。
这个人把她的学习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他甚至规定了每天可以摸鱼的时间——八分钟。
八分钟。
连刷个短视频都不够。
“星辰，你别翻了，纸都要被你翻烂了。”苏晓萌在下面喊。
林星辰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
“晓萌。”
“嗯？”
“你说，老天爷是不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偷他书，才把我跟他分到一组的？”
苏晓萌认真想了想，仰头看着她，眼里带着明显的同情。
“我觉得——”
她顿了顿。
“老天爷可能准备罚你一个学期。”
林星辰把枕头扔到了她头上。
手机响了。
她摸过来，点开。
一个陌生头像弹出来。
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
消息内容却一点也不简洁：
【陆砚深】：《高数辅导计划书V1.0》已更新至V1.1。
【陆砚深】：修改内容：将第二章第五节‘空间解析几何基础’的辅导时长，从原定的12课时调整为18课时。
【陆砚深】：理由：经过重新评估，认为你的立体几何基础比我昨天评估的还要差一点。
【陆砚深】：不客气。
林星辰盯着最后三个字。
不客气？
谁要谢你？
她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空停了五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写，再删。循环了三遍。
最后她只回了五个字：
【林星辰】：知道了。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往床尾一扔，重新埋进枕头里。
苏晓萌在下面小心翼翼地问：“你跟那个冰雕，这学期，真的能和平共处吗？”
林星辰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署了自己名字的封面页，被风吹起来一角，被他用夹子夹好。
其实她刚才那句话，也不算违心。
计划书写得确实挺好的。
如果制定人不那么像一台机器的话。
而图书馆四楼东侧，陆砚深还坐在靠窗的位置。
电脑屏幕亮着。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地排列着一百多张照片。
都是同一个人。
从高一到高三。从马尾到短发再到马尾。从主席台发言到运动会跑接力赛。
他点开一张最新的。
照片里，女生站在南城大学门口，仰头看着校门上的鎏金大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九月，开学第一天。
他拍下这张照片的时间是上午九点零四分。
而她在图书馆踩到他雷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他把照片拖进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
“001号——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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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