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正式开始的第二个星期,林星辰逐渐习惯了图书馆四楼的空气。
那种混合着旧书页、木地板蜡和他黑色保温杯里白开水味道的空气。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面前摊着被他用荧光笔标注过的思维导图,耳边是他不疾不徐的讲题声。偶尔走神,会被他用笔尖点一下桌面,不重,刚好够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她已经学会了一些与他相处的“潜规则”。比如不要在他面前提赵一鸣,免得辅导时间被无限延长。比如他问“明白了没有”的时候,最好真的明白了再点头,因为他一定会用一道变形题来验证。
但今天,她失算了。
傍晚六点半,林星辰在食堂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往图书馆赶。她刻意早了半小时,想在正式辅导前把昨天他布置的立体几何专项训练再过一遍。推开四楼玻璃门的时候,整个自习区只有陆砚深一个人。
他坐在原位,背脊笔直,左手边的笔筒里三支笔依然按长短排列。一切和往常并无不同。
然后她走近,看到了桌上那张便利贴。
就贴在她惯常放草稿纸的那一侧桌面边缘,工工整整一行字——
“外来变量管控条例(试用版)。条款一:辅导期间请勿接收非必要茶。条款二:辅导期间请勿允许非组员触碰头部及肩部。试行期:即起至期末。制定人:陆砚深。审核人:陆砚深。批准人:(待签字)。”
林星辰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把书包放下,坐好,掏出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猪头。肉嘟嘟的脸,两个大耳朵,猪鼻子朝上翘,表情凶巴巴。然后她打开草稿纸,开始做题。
陆砚深的目光在那个猪头上停留了一瞬。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重新拿起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辅导正常进行。他讲空间向量的叉积,语速和平时一样均匀,逻辑和平时一样严密。林星辰低头做题,偶尔咬着笔帽想一会儿,再低头继续。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今天把她的错题全部标注完之后,没有再额外布置新的补充练习。
八点刚过,陆砚深合上教材,说今天提前结束。原因是他要去行政楼替高教授取一份材料,然后起身就走了。保温杯和笔记本都留在桌上,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张贴着“外来变量管控条例”的便利贴在荧光灯下微微翘起一角。
林星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意识到没有他坐在对面,整个四楼的温度微妙地上升了一两度。
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把最后一道题做完。
“星辰!”
赵一鸣的大嗓门从楼梯口炸进来。声波在空旷的楼道里弹跳了几下,撞进自习室。
图书馆四楼的安静被这个声音撕开一道口子。林星辰笔尖一歪,辅助线画成了波浪。她抬起头。
赵一鸣站在玻璃门外,一只手拎着一只外卖纸袋。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额角还有汗,应该是刚从球场赶过来的。他朝她扬了扬那两只袋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灿烂得像是把外面场上的阳光偷渡进了图书馆。
“你怎么又来了?”
“废话,来看你呗。”赵一鸣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陆砚深的位置上。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闷响,黑色保温杯被他胳膊肘撞歪了一点。他浑然不觉,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面上,袋底在桌面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我今天路过南门那家新开的烧烤店,给你带了烤串。”他一边解袋子一边说,油脂和孜然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牛肉的,刚烤好的,趁热吃——咦,这是啥?”
他拿起了桌上那张便利贴。
林星辰伸手去夺,但赵一鸣手长,举起来就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念出来:“外来变量管控条例试用版……条款一,辅导期间请勿接收非必要茶——”他愣住了,抬头看她,“非必要茶?”
林星辰一把将便利贴抢回来,拍在桌上,耳朵尖发烫。
“不是写给你的。”
赵一鸣看看便利贴,又看看林星辰,又看看手里那袋烤串。然后,他把烤串袋子往林星辰面前一推,说:“那你吃吧。”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跳,多了点什么,像是把一块原本可以随手一丢的小石头,忽然攥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
林星辰拿起烤串。牛肉串还是热的,油脂在竹签上闪着光,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但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好像没有以前好吃了。不是烤串的问题,是她心里冒出的那道让她不太舒服的小疙瘩——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个陆砚深——”赵一鸣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漫不经心地开口,“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星辰差点被烤串噎住。
“他?”她喝了口水,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陆砚深,那个连尖叫鸡是什么都要查一下、给她发“不客气”的时候一脸理所当然、问她“你为什么笑”的时候眼神像在做数据分析的陆砚深——“他连表情包都看不懂,”她说,“你觉得他懂什么叫‘有意思’?”
赵一鸣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一个在吃烤串,一个在发呆。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表情难得正经。
“他不懂是他的事,你懂不懂是你的事。”
林星辰愣住。
赵一鸣没等她回答,站起来,笑了笑。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眼角没褶,虎牙没露,只是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我先走了。烤串趁热吃。”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星辰。”
“嗯?”
“我们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是不是特别容易被当成背景?”
他问得很随意,语调很轻,像是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但他没有等她的答案,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重新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门框上方的光灯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得电压不稳。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楼道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关上时的回声彻底吞没。
林星辰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那已经凉掉的烤串,盯着桌面。桌上那张便利贴还贴着,“批准人”旁边她画的那个猪头正对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她呆呆地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猪头下面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背景。是大前门。”
赵一鸣看不到了。
但她还是写了。
她其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和赵一鸣同住一条巷子,同读一所小学,初中分开过三年,高中他又从理科楼翻过来找她,每个课间都在楼梯口等她一起去小卖部。他妈妈给她织过三条围巾,她爸请他吃过无数顿火锅。两家门牌号加起来除以二,刚好是她生。他们的关系,像一条从家门口一直铺到学校门口的石板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太近了,太熟了,熟到她会忘记这条路也可以叫别的名字。
她拿出手机,给赵一鸣发了一条消息:“烤串很好吃。谢谢你。”
赵一鸣没回。
过了三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妈上次在巷口碰见你妈了,说你家这个月还没来蹭饭,问你是不是减肥。”
这条他回了。
【赵一鸣】: 哈哈哈哈哈哈
【赵一鸣】: 周末就去蹭。让我妈别织围巾了,织了我真的会戴。
林星辰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窗外,南城大学的钟楼敲响了九点整的钟声。钟声穿过桂花树被夜风微微吹歪的枝梢,穿过图书馆门前空旷的广场,撞在四楼的窗玻璃上,变成一声低沉的嗡鸣。她把便利贴从桌上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起身收拾书包。
手机又响了。不是赵一鸣。
【陆砚深】: 我取完材料了。
【陆砚深】: 你还在图书馆吗。
林星辰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椅子,和桌上那个被他胳膊肘撞歪的黑色保温杯。
她打字。
【林星辰】: 还在。
【林星辰】: 等你回来。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兜里,重新坐下,翻开了那本还没做完的立体几何题集。草稿纸上辅助线歪歪扭扭的,有些画成了波浪,有些还是画的猪头。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擦掉,擦到一半停住,在心里暗暗下了个很小的决定。这个人虽然说话像AI、气场像行走的冰箱、写个计划书都能写得像产品说明书,但他一个人从行政楼走回来,总不该一个人关灯。
而图书馆二楼的楼梯间里,陆砚深站在拐角处的窗边,就着显示屏的白光看完那条消息——“等你回来”。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上楼。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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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