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陆砚深去了趟学校超市。
他在糖果货架前站了很久。超市的光灯照在塑料包装纸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草莓味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位置,他每次拿的都是同一种。但今天他多拿了一袋可乐味的硬糖,看了一眼成分表,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一个理学院的男生从他旁边路过,伸手拿了一袋巧克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一个在糖果货架前站了整整三分钟的男生,表情严肃得像在选实验器材。
他最后把可乐糖拿起来了。理由是:李默上次说实验室楼下的三明治缺乏味觉,可乐味硬糖可能在味觉维度上满足他的需求。他把这个理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逻辑严密,然后走向收银台。
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手机。林星辰在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林星辰】: 今天的辅导还是三点吗?
他站在超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单手打字。
【陆砚深】: 是。
【林星辰】: 好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两步又拿出来。
【陆砚深】: 今天有新口味糖。
发完即后悔。这句话没有信息量,没有辅导相关指令,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符合他向来的通信原则。但撤回更奇怪。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加快脚步往图书馆走。
他到图书馆四楼的时候林星辰还没来。他把两本书放好,黑色保温杯灌满热水,草莓糖放在她惯常放矿泉水的旁边。想了想,又把可乐糖拿出来搁在自己笔记本旁边,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展示某种实验样品。
她已经知道他带糖是给她的。但她不知道他也给自己买了一袋。
林星辰比平时晚了两分钟,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额角微微沁着汗,书包挂在单侧肩上,马尾有些歪。坐下来的时候还喘着气。“我们班刚才临时开了个班会,辅导员讲的超时了。”
“班会主题是什么。”
“大学生人际交往与沟通技巧。”她一边翻练习册一边随口道,“辅导员说这个年纪要多交朋友,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你的社交能力超出平均值,不需要补这门课。”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某个已知事实。
林星辰停住翻练习册的手抬眼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翻开笔记本旋开笔帽,和平时一样。但她现在能分辨他哪句“陈述事实”其实是在夸她。
“那你呢。”她忍不住追问,“你需要补这门课吗。”
“不需要。我有朋友。”
说出来他自己都顿了一下。林星辰也顿住了。她印象里他的社交圈只有高教授、偶尔帮他带饭的师弟、再没见过别人。她歪头看他,好奇他想举谁。
“李默。”
“李默是谁?”
“我室友。”他翻开笔记本,“他今天说我有心事。我没有。但他每次都能看出来。”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这个算朋友。”
林星辰盯着他。他知道他在回答什么——他在把他刚意识到的事认真地告诉自己。她托着腮看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这人今天有点不太一样,又说不清是哪,像是有什么话堵在他嗓子眼里,不是不想说,是他自己都还没找到合适的词。
今天的辅导内容进入二重积分。她做题的时候陆砚深写得特别专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平时更快,写完把笔记本往前一推,靠回椅背。
“你可以看。”
她低头。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代码,是条目。
“关于林星辰的待确认事项(更新至第九周)”
第一条:她每天到图书馆的时间偏差不超过正负三分钟。高度可预测。
第二条:她做不出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完会擦净才放回笔筒。
第三条:她喜欢草莓味多于葡萄味。
第五条:她遇到不会做的几何题不会跳过去,会反复画辅助线直到画对为止。
第六条:她收到糖之后会放在文具盒里而不是马上吃掉。
第七条:她说“明天见”的时候声调会上扬零点五度。和“再见”不一样。
她翻到下一页。有一行被涂掉又重写的字。字的笔画墨迹明显比其他条目更深,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又或者停顿了很多次。
“第四十八条:她今天碰了我的手背。时长约零点八秒。原因待查。意义待查。”
她抬起头,他正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她的肩线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耳朵尖有一层极淡的红色。
她把这些纸合上推回去。“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昨天的问题,你问我‘现在有算法了吗’。我想了一下。没有。”他垂下眼,手指搭在笔记本封面上,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但有一些数据。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
他补充:“你不同意的话,我可以删除。永久。”
林星辰把那沓纸重新翻开。在“第四十八条”旁边拿起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对勾。然后她把笔记本推回去。
“不用删。留着继续更新。”
陆砚深低头看着那个对勾——和她在他练习册上画的那个一样,又不太一样。练习册上那个是批改作业用的,这个是答复。他合上笔记本,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袋可乐糖,放在她面前。
“这个是可乐味的。”
“给我的?”
“给李默的。他说你每次发糖都只发草莓味,他想试试可乐味。”
林星辰愣了一下:“李默怎么知道我每次都有糖?”
陆砚深沉默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开又旋上,拧开又旋上,最后才吐出一个人名。“李默——每次回去会翻我的书包。”
她噗嗤笑出来。
“你笑什么。”
“笑你室友翻你书包找糖,你还真给他买。”她把可乐糖收进文具盒旁边,“明天辅导的时候我给他写张纸条,就说‘李默同学,偷翻别人书包是不对的’。署名林星辰。”
“他会裱起来。”
“什么?”
“你签过字的便利贴,他上次在我的墙上看到,说那张便利贴像素太低。一直想看原版。”
林星辰傻了。她想起那个猪头——那天她只是随手画的,画完就贴在那份“外来变量管控条例”的批准人栏旁边,因为觉得太气了。但现在你告诉她,那张画了猪头的便利贴被人贴在墙上天天看。她把脸埋进练习册里,耳朵滚烫。
窗外十月的梧桐叶落得紧,梧桐大道上的叶子被阳光一照像堆了一地碎金。她不抬头,他也不说话,但他说“不用删”之后她在那条待确认事项旁边画的勾,他已经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覆了一层,防止墨迹被蹭花。她没看见。但他也不需要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