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正式辅导,定在周三晚上七点。
林星辰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四楼。
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她算过一笔账——迟到一分钟,那位陆同学大概率会在计划书上新增一个附录,写一篇《论时间管理与人生成败》的论文。她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十八页。
九月的傍晚已经开始变短。六点五十分,窗外的天色从橙红过渡到深蓝,图书馆的光灯自动亮起来,把整个自习区照得惨白。
陆砚深已经到了。
她还是没能比他早。
他就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背挺得笔直,面前的桌面整齐得像教科书配图。笔记本电脑打开着,黑色保温杯放在右上角,左边摞着三本教材,书脊对齐成一条直线。连笔筒里的三支笔都是按长短排列的。
林星辰把自己的书包卸下来,放在他对面。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没有打招呼。
“我来了。”林星辰主动开口。
“嗯。”
一个字。
她把教材从书包里抽出来。书角有点卷了,和桌上那三本崭新的教材放在一起,像是两个物种。她注意到陆砚深的目光在自己的书角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第一章空间解析几何,”他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沓纸,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整理的思维导图,你先看。有问题随时问。”
林星辰低头。
那张思维导图密密麻麻,知识点之间连着箭头,每个分叉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是重点,蓝色是难点,绿色是“已掌握无需重复”——
那一栏是空的。
连一个字都没有。
“那个……”她指着那块绿色的空白区域,声音有些心虚,“这一栏是不是漏写了?”
陆砚深停下手中的笔。
“没有漏写。”他说,“我昨天翻看了你高考数学卷,发现立体几何部分得分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三,所以暂时无法判断你对哪部分掌握。”
“你怎么知道我高考得分率?”
“学校共享数据库里有成绩单。”
“……”
林星辰张了张嘴。
她忽然意识到,在陆砚深面前,自己好像没有任何隐私。她的高考成绩、她薄弱的知识点、她昨天偷他书时落在地上的学生卡——他甚至连她立体几何得分率都精确到了小数点。
这种被彻底透视的感觉,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
辅导正式开始了。
陆砚深讲题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均匀,每个概念都拆解得净净,像个在朗读产品说明书的人工智能。
“空间任意一点的位置,需要三个坐标来确定。如果这个点在某条直线上运动,那它的三个坐标之间会存在比例关系。你明白吗?”
林星辰盯着纸上的三维坐标系,点了点头。其实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明白了。
“那你把这道题做一下。”
他把习题本推过来。题目是他自己手写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间距均匀。
她在草稿纸上尝试着画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纸面很快洇出灰色痕迹。坐标系被她乱七八糟的线条切割得支离破碎,最后她做出来的数和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砚深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最大的问题,”他把她的草稿纸抽过去,翻了个面,指节在空白处敲了两下,“是将三维问题在脑中转化为二维图像,进行空间折叠再展开的能力不足。”
他说话的语速依然不疾不徐,却像一针,精确地扎在她最心虚的位置。
“这个不是靠刷题能解决的。需要专项训练。从今天起,你的辅导会侧重立体几何。”
他说完,把草稿纸翻回正面,拿笔在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旁边,画了一条新的。净利落,一笔到位。线的位置和她那条差了大概两厘米,但解题思路完全变了。原本需要五步的推导,被他这条辅助线一画,三步就做完了。
林星辰看着那条线,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不是人类?”她还是没忍住。
陆砚深笔尖顿了顿。
“我是。”
“你确定?”
“我有出生证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林星辰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试图在那张扑克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她忽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把铅笔换了个角度,指着那个三维坐标系,“我是说,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是不是特别简单?就像呼吸一样,完全不需要费力?”
陆砚深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呼吸。”
“嗯?”
“呼吸是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的,不需要意识参与。数学需要。”
他顿了顿。
“但确实比和人类交谈容易。”
林星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肩膀抖了两下,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陆砚深看着她的笑,睫毛动了动,像被什么细微的风忽然吹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瘫的样子。
“你的笑点,我不太理解。”
“那你理解什么?”
“你的立体几何正确率,比高数平均正确率低百分之二十一点七。”他说,“这个更值得关注。”
林星辰的笑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有没有人说过,”她把笔放下,“你很擅长把天聊死?”
“有。”他头也不抬,“很多人。”
---
八点五十五分。
第一场辅导接近尾声。
林星辰的脑子已经接近宕机状态。她面前的草稿纸铺满了整个桌面,每一页上都画满坐标系和辅助线,像个被几何图形屠戮过的案发现场。
陆砚深在检查她做完的最后一道题。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解题步骤一路往下滑,在最后几步停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
“星辰!”
图书馆自习区门口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呼喊。
安静的自习室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好几个埋头的学生抬头,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林星辰原本趴在桌上拿笔戳额头,手一顿。这个声音她太熟了,熟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转过身。
赵一鸣站在四楼自习区的玻璃门外,一只手里拎着两杯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朝她挥。他穿着篮球服,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打完球。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在光灯下白得发光。
他推开门走进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制造的音量已经足够整层楼的人在心里骂他三遍。
“你怎么来了?”林星辰压低声音。
“你妈说你今晚在图书馆,我就来了呗。”赵一鸣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吸管已经好了,“芋泥波波,三分糖,多加珍珠。”
“你怎么知道——”
“废话,从小到大你喝茶什么时候换过搭配?”
林星辰哑口了。
她确实从初中开始就是这个固定搭配,从没变过。赵一鸣帮她买茶的次数,大概比她妈还多。
坐在对面的陆砚深,从赵一鸣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笔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收紧。很轻微的一个动作,指节动了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本不会注意。
但他眼里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赵一鸣终于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他转过头,看到陆砚深的瞬间,手里的茶差点晃出来。
“卧——”他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但眼睛已经出卖了他的灵魂,“你就是陆砚深?我听说你特别——”
他及时刹住了“变态”这个词。
“——特别厉害。计科院第一人,大一就进实验室那种。”
陆砚深没有接话。
他甚至没有看赵一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芋泥波波,三分糖,多加珍珠。
“现在是辅导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是茶歇时间。”
“辅导也要休息嘛,”赵一鸣大大咧咧地靠向椅背,完全没有被那语气冻到,“我看星辰都学了快两个小时了,大脑需要补充糖分,不然怎么学得进去?是吧星辰?”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手在林星辰脑袋上拍了一下。动作熟稔,像是做过一万次。
林星辰习惯了,没什么反应。她正低头吸了一口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陆砚深看着那只手。
看着它从林星辰的头发上离开,重新搭在椅背上。
他在脑中以每秒三千行的速度构建赵一鸣的人格档案:男性,身高约一米七八,体重约七十公斤,篮球爱好者。笑容频率:每分钟三点五次。和林星辰的肢体接触频率:从出现到现在,一共三次。第一次推门时的挥手不算。第二次递茶时手指触碰她的手指,持续约零点三秒。第三次拍头,持续约零点八秒。
威胁等级:待评估。
“赵一鸣。”他忽然开口。
赵一鸣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砚深看着他,一字一顿,“但请你离开。这是我的辅导时间。”
赵一鸣张着嘴,嘴里的茶差点呛出来。他看看面无表情的陆砚深,又看看身旁一脸无奈的林星辰,终于读懂了这个空间的空气成分——
百分之七十八的氮气,百分之二十一的氧气,百分之零点九三的稀有气体,和至少百分之五十的驱逐令。
他举起另一只空余的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不打扰学霸上课。星辰,结束了给我发消息,带你去南门那家新开的烧烤。”
说完起身就走了。临走前还回头朝陆砚深挤挤眼睛。
“陆大学霸,加油啊。她立体几何从高一开始就稀烂,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星辰抓起橡皮朝他扔过去,橡皮擦着他的发梢飞到走廊里,弹了一下,滚进书架下面不见了。
门重新关上。
自习区又恢复了安静。
但陆砚深那边,安静得有些不太一样。
他低着头,笔在纸上继续写,字迹和之前一模一样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赵一鸣拍在林星辰头上的那只手,在他的记忆库里,已经被回放了七遍。
每一次回放,都会被自动标记上一个标签。
他暂时还无法定义那个标签的具体内容。不是愤怒。不是难过。不是任何他能在现有词典里找到的情绪词汇。
但有一个直觉层面的判断,清晰得像是用最粗的红色马克笔划过屏幕——
他不喜欢那只手。
非常不喜欢。
“继续。”他把笔放下,“刚才那道题,你的辅助线,位置画错了。”
“我知道。”林星辰把茶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铅笔,叹了口气。
---
辅导在晚上九点二十三分结束。
林星辰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陆砚深面前的那沓纸下面,压着一张不是打印件的便签。
她顺手指了指。
“这是什么?”
陆砚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便签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辅导记录。”
“辅导记录不是都在计划书里吗?”
“这个不在。”
他说完,把便签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起身。黑色保温杯端在左手里,笔记本电脑夹在右臂下,像是一个即将离场的士兵收好所有装备。
“明天晚上,同一时间。”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
林星辰背着书包往外走,马尾在背包上蹭来蹭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句。
“陆砚深!”
他站在四楼楼梯口。光灯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把肩线照得分明。
他停下,没有回头。
“赵一鸣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跟我亲哥一样。”她说,“你下次别那么凶他。”
陆砚深没动。
她以为他至少会回一句“知道了”或者“行”或者别的什么单音节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原地。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梯间。
林星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惨白的灯光尽头,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疑惑。
这个人,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碰她?
她很快把这个想法甩掉了。太可笑了。他才认识她多久,他有什么资格不喜欢别人碰她。
但她甩不净。
因为他刚才看赵一鸣的眼神,不是对陌生人的。也不是对“扰辅导秩序的人”的。那道眼神的最底层,藏着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她暂时还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
但直觉告诉她——
那很像占有欲。
---
402寝室。
林星辰推开门的时候,苏晓萌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课程表、社团报名链接和食堂周菜单,她大概又在做她的“大学四年生存攻略”。
“怎么样?第一场辅导?”苏晓萌头也不抬地问。
林星辰把书包往床上一甩,把自己也甩上床。
“还行。”
“那个冰雕有没有把你冻伤?”
“他说我立体几何基础比昨天评估的还差。”
苏晓萌从电脑前抬起头:“你不是高考数学考得挺好的吗?130多分呢。”
“他说那是侥幸。”
“他说得对。你立体几何确实挺烂的。”
“你站哪边的?”
苏晓萌讪讪一笑,重新低头看电脑。
林星辰仰面朝天,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晚上的所有画面。那个三维坐标轴的草稿纸,那条只偏了两厘米但完全改变解题思路的辅助线;赵一鸣拍她头的时候,他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赵一鸣喊她名字的时候,陆砚深在纸上写了什么。很快,像是一个标记。
那个便签。
那张翻过来扣在桌上的便签——
他写了什么?
---
而此刻,图书馆四楼,陆砚深还没有走。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取出那张便签,把它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很小,只有四个——
“第5次皱眉。”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刚才赵一鸣走后补上的:
“原因:外来变量扰。建议:下次辅导前,关闭自习区入口。”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高中校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踮起脚尖,把一封不知道写给谁的信塞进传达室旁边的信箱里。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被照成金色。
他在那张照片下面,用极细的记号笔写着:
“待办事项:让她喜欢我。”
下面一行是更小的批注:
“状态:进行中。已持续:三年零四个月。”
他把今天那张便签夹进笔记本,合上。
自习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黑暗中,只有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桌面上,一个名为“她”的文件夹里,有一份刚刚更新的文档。标题是——
《外来变量赵一鸣:威胁等级评估报告(初稿)》
光标停在了文档的最后一行。
陆砚深把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把整份报告移进了回收站。
他不喜欢情绪化的判断。
但他也知道,自己今晚的判断,从头到尾都不冷静。
而他更知道的是——
让她喜欢自己,比三年零四个月前的预估,要难得多。
因为现在她的身边,出现了别的变量。
这个变量不会按照他的算法运行。
这个变量会揉她的头,会在深夜带她去吃烧烤。
会让她笑。
陆砚深合上电脑,站起来。
光线从他脸上消失。
他站在四楼楼梯口的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高教授发了一条消息:
【陆砚深】: 教授。
【陆砚深】: 辅导计划书,需要增加一个条款。
【高教授】: 什么条款?
【陆砚深】: 辅导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入自习区。
三秒后。
【高教授】: ……陆砚深,你是不是在吃醋?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只知道,那个叫赵一鸣的人,让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的程序里,出现了一条bug。
反复报错。
无法删除。
唯一的修复办法,还没有写到算法里。
而那行指令,他在心里已经运行了三年——
不要让别人碰她。
尤其是头。
---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