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不是因为李默打呼噜。李默不打呼噜,李默只是磨牙,像一只在梦里啃坚果的松鼠,声音细碎而有规律,听习惯了反而像某种助眠的白噪音。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问题在循环执行,占用了他全部的闲置内存——“你明天想吃什么口味的糖”。
她问完之后就走了,没有等他回答。这不是她平时的行为模式。她平时问他问题——比如“辅助线画在哪”“向量叉积的方向怎么判断”“你是不是又没吃药”——都会站在原地等答案,眼睛看着他,眉毛微微上挑,一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表情。但今天她没有。她把问题扔下,转身就走了,马尾在门框边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让他来不及调用任何回答模板。
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翻到“关于林星辰的待确认事项”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第四十九条的最终修订版:“可能是为了让我知道——她在问。”他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她走得太快,没有给回答窗口。是故意不留窗口。原因:待分析。”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追加一行:“明天需要准备回答。格式:待定。内容:待定。”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又追加一行:“可乐味是李默喜欢的。草莓味是她喜欢的。我喜欢什么——我自己还没算出来。”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糖的记录散落在不同页码里:第一颗草莓糖,她随手放在他桌上,他保存了糖纸;食堂那一颗,她在赵一鸣走后拆了放进嘴里,糖纸夹在她手机壳里;每次辅导前他放一颗在她矿泉水旁边,辅导结束时糖纸会被她叠成小方块收进文具盒。他记录了每一颗糖的去向,但他从来没记录过自己给她的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频率是多少,有没有哪一天忘了带。他只记录了关于她的数据。关于自己的数据,一条也没有。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光线朦胧地落在软木板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用一句话他面对了一个他从没正视过的问题。不是“你喜欢林星辰吗”,那个他早就确认了。是“你喜欢什么”。一个和任何人无关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偏好。
第二天下午的辅导,林星辰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陆砚深正在往桌上放矿泉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常,又低头摆糖——正常,然后把糖推到她那边——也正常。但推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离她的练习册边缘只差两厘米。
“你昨天问我的问题。”
林星辰正在翻练习册,笔帽咬在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没有回答,是因为你走得太快。不是因为我不会回答。”
她放下笔帽,笔帽边缘有一小圈浅浅的牙印。“那你现在回答。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糖?”
陆砚深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她面前,封面写着:《糖果口味偏好分析报告(V1.0)——制定人:陆砚深,审核人:陆砚深,批准人:待签字》。林星辰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横轴是糖果口味——草莓、可乐、葡萄、柠檬、薄荷、橙子,共六种;纵轴是评分维度——甜度、酸度、香气强度、口感持久度、与辅导场景适配率。每一项都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评分,最后加权得出一个总分。葡萄味排名最高,得分九十三点七。附录里还附了一段文字说明:
“经测试,葡萄味硬糖的甜度与酸度比例为3:1,与辅导结束后口腔残留的普洱茶味兼容性最佳。草莓味甜度过高,与茶味叠加会产生轻微涩感,但——你给的草莓味除外。”
林星辰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纸面有一小块被反复涂改的痕迹。她抬头看陆砚深,他正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盖遮住了半个表情,但耳朵尖的颜色比窗外的晚霞还红一点。
“所以你最喜欢葡萄味。”
“数据上是。”
“什么叫数据上是?”
“实际测试样本不足。我目前只吃过草莓味和可乐味。葡萄味还没有吃过。”他顿了顿,“没有人给过我葡萄味的糖。”
林星辰把报告合上,从文具盒里翻出一颗糖放在桌面上。那颗糖是她今天去超市特意买的,猜他大概会选某种水果,锦囊里背了好几个选项。葡萄味。紫色包装纸,在光灯下反着一点银光。
“给你。”
陆砚深低头看着那颗糖。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看着它看了很久。紫色的包装纸被光灯照得微微发亮,上面印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法语花体字,糖纸两端拧成小蝴蝶结,是她在超市收银台前临时跟店员学的——当然他不知道。
“你没有问。”
“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做了一份报告。正常人不会为了一颗糖做一份报告。”
林星辰托着腮,歪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你问了。”他说,“你第一次问我‘喜欢什么’。不是‘这道题怎么做’,不是‘你的感冒好了没有’,不是任何辅导相关的内容。是一个关于我的问题。我不敢随便回答。”
“为什么不敢?”
“因为关于你的数据我收集了很多年,大部分都经过了交叉验证。但关于我自己——你是第一个问的人。我怕给你的第一个答案不够准确,你以后就不问了。”
林星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半天,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鼻子酸了。窗外十月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有几片贴在三楼的玻璃上,沙沙地响。
过了好久,她拿起笔在报告封面上“批准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次她写得很工整,横平竖直,“林”字的撇和捺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星”字的最后一横没有再歪得飞出去。
“准了。”
陆砚深接过报告,把封面抚平,夹进笔记本最中间的位置。然后把那颗葡萄糖剥开,放进嘴里。葡萄味在舌面上散开,酸甜比例确实是三比一。数据无误。他又在心里偷偷加了一条新条目:“第五十条:她今天给了我一颗葡萄味的糖。是专门买的。不是辅导标配,不是顺手递的——是她据我的分析报告,专门去买的。数据交叉验证通过。”
辅导结束的时候,林星辰收拾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砚深。”
“嗯。”
“下次不用做报告了。”
他顿了一下。“太长了吗。”
“不是。”她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轮廓镀成金粉色,连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喜欢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砚深坐在原位,把那颗还没化完的葡萄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甜的,酸的三比一。他合上笔记本,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第五十条后续——她说下次不用做报告。指令分析:她希望直接获取我的偏好数据,无中间文档。结论:她计划继续问。”
停笔,补了最后一句:“等待下一次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