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结束后第三天,林星辰的手机在晚上十一点炸了。
准确地说,是她的微信炸了。苏晓萌建了一个群,群名叫“期末不挂科祈福群”,群成员起初只有她和苏晓萌、周思雨三个人。后来苏晓萌觉得三个人祈福的念力不够,又拉了几个班上玩得好的女生进来。再后来隔壁寝室听说这个群有学霸发的复习资料,哭着喊着求拉。到周五晚上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了二十来号人,热闹得像过年期间的家族群。
林星辰刚从浴室回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就听见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嗡嗡嗡,嗡嗡嗡,频率之高让她怀疑是不是有人把她的号码发到了诈骗团伙的名单上。
“苏晓萌,”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探头往下铺看,“你在群里发什么了?”
苏晓萌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手机,圆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击,那速度堪比专业电竞选手。
“我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把陆大学霸拉进来了。”
林星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她弯腰把毛巾捡起来,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听错:“你把陆砚深拉进了‘期末不挂科祈福群’?”
苏晓萌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刚成功偷到鸡腿的狐狸。她说:“他加了你微信之后就一直躺在你好友列表里吧?都没在群里出现过。我想着学霸嘛,不能浪费资源,就把他拉进来了。”
林星辰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翻身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
她之所以没有把陆砚深拉进那个群,是有原因的。那个群讨论的内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和学术没有任何关系。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一群大一大二的女大学生,在深夜十一点以后,疯狂释放白天被各种专业课压榨而积攒下来的表达欲。
而她非常确定,陆砚深这个人,连白天的表达欲都几乎没有,更别说深夜了。
林星辰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群里已经彻底疯了。消息往上翻的速度快到让人头晕,她只能看到满屏的表情包在飞。有人发了一个柴犬歪头问号的表情,有人发了尖叫鸡疯狂甩头的动图,有人连发了三个“恭迎学霸大驾光临”的七彩炫光文字。
新成员入群通知孤零零地挂在屏幕正中间,像一条被遗忘在暴风雨中的小船——
“陆砚深”已加入群聊。
在他入群之后的整整三分钟里,他一条消息也没发。
群里热热闹闹的“迎新仪式”像是泼在了一堵海绵墙上,全被沉默吸收了。
有人开始慌了。
【爱吃布丁的小周】: 学霸是不是生气了?
【熬夜复习猝死中】: 谁拉的?快出来自首
【苏晓萌】: 我拉的……我错了学霸别退群
又过了两分钟。
【陆砚深】: 没有生气。
四个字。没有标点。如果不是前面疯了似的刷了一百多条欢迎语,这四个字看起来就像一条自动回复。
群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熬夜复习猝死中】: 他说话了!!!
【爱吃布丁的小周】: 活的!是活的!会说话!
【苏晓萌】: 学霸你看我们群名,进来就是一家人了!不挂科的愿望就靠你了!
林星辰趴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苏晓萌把一群人带进了和陆砚深称兄道弟的深渊。她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晓萌】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先是发了一个名为“学霸大人请收下我的膝盖”的表情包——一只柴犬双腿跪地,额头贴地,眼睛里闪烁着虔诚的光芒。紧接着,又连发了三个:一个是熊猫抱着竹子痛哭流涕,配文“求带飞”;一个是天线宝宝转圈撒花;最后一个是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图——一个小人抱着一块写着“大佬”的牌子,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
群里其他人纷纷效仿。尖叫鸡的表情包开始刷屏。那只黄色的尖叫鸡被做成了各种形态:甩头的、拍桌的、原地起飞的、拿脑袋撞墙的。群里二十来号人像是忽然开了一场表情包派对,场面完全失控。
林星辰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尖叫鸡大军,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陆砚深。虽然这个人辅导她的时候严苛得像一台行走的阅卷机器,但拉他进这种群,确实是苏晓萌不厚道。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陆砚深】: @林星辰
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下床。
【陆砚深】: 上述‘尖叫鸡’表情包,请勿再发。扰逻辑思维。
群里安静了。
整整三秒钟的真空期。
然后——
【赵一鸣(编外成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来的,一直潜着水。这一笑,把他彻底暴露了。他连发了七条“哈”,每条都长得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的。
林星辰感觉自己耳朵尖开始发烫。
她点开陆砚深的私聊窗口,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下去。
【林星辰】: 不是我发的。是苏晓萌。你别怪她,她就是热情。
回得很快。
快到不像一个打字速度正常的、会反复斟酌用词的人类。
【陆砚深】: 我知道。
【陆砚深】: 你从不发表情包。
林星辰盯着这两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的?
她回想了一下两人的聊天记录——准确地说,是那寥寥三四条的聊天记录。她确实没发过表情包。但这也有可能是巧合吧?她平时跟人聊天也未必每次都发表情包。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的消息又来了。
【陆砚深】: 《高数辅导计划书》已更新至V1.1。
【陆砚深】: 修改内容:将第二章第五节‘空间解析几何基础’的辅导时长,从原定的12课时调整为18课时。
【陆砚深】: 理由:经过重新评估,认为你的立体几何基础比我昨天评估的还要差一点。
林星辰把头发上的毛巾扯下来,捏在手里。手指收紧,毛巾里的水被挤出来,滴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了第一次辅导时他在草稿纸上画的那条辅助线,比她画的偏了两厘米,净利落,一笔到位。也想起了他翻看自己高考成绩单时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但她还是有点不爽。
那句“比我昨天评估的还要差一点”——
什么叫还要差一点?
她昨天觉得自己进步了啊。
她把屏幕往上滑,翻到他那条消息的最后一行,准备组织语言反驳一下自己的进步程度。
【陆砚深】: 不客气。
她手指停住了。
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
【林星辰】: 知道了。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摔在床尾,头发也不擦了。她躺平,盯着上铺的床板,觉得自己刚才输了,但输得不甘心。他说“不客气”的时候,是真的认为她在感谢他吗?还是说他只是在完成一个社交程序——别人说谢谢,他就要回“不客气”,和呼吸一样不需要意识参与?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下巴搁在被子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群里尖叫鸡的狂欢还在继续,赵一鸣在群里跟苏晓萌吵了起来——苏晓萌说“你别笑了刚才拉你进群就是个错误”,赵一鸣说“哈哈哈哈哈哈哈”。消息哗啦啦往上翻,钟表的指针在走廊尽头敲了十二下。
她的手机又嗡了一声。
是私聊。
【陆砚深】: 我刚才查了一下。
【林星辰】: 查什么?
【陆砚深】: 尖叫鸡是什么。
林星辰眨了眨眼,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她捂住嘴,肩膀开始抖,整个人像一颗被摇晃了的可乐罐,想憋住但憋不住。
一个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穿过指缝,落在了安静下来的宿舍里。
她笑了。
苏晓萌在下面听见了这声笑,抬起头,盯着上铺的床板,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在笑什么?”
林星辰没回答。
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笑意还在。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面目冷峻的白衬衫男生,在凌晨时分,独自坐在书桌前,对着搜索引擎的搜索框,一本正经地输入三个字——
尖叫鸡。
他查到凌晨四点半的可能性,大概是百分之百。
林星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表情包收藏夹。她的收藏夹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多张表情包,从猫到狗到熊猫到尖叫鸡,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她的拇指悬在尖叫鸡那组表情包上方,隔着一厘米的距离,犹豫了快半分钟。
最后,她还是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算了。不发了。万一真的扰他那什么逻辑思维,明天的辅导又要多加六个课时。
手机又嗡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她掏出来。
【赵一鸣】: 星辰你救我!苏晓萌说要把我踢出群!
【赵一鸣】: 我把陆砚深的表情包截图发给他了!他说要实名举报我!
【赵一鸣】: 不是,他那种人真的会去举报的对吧?!他看起来就长着一张举报脸!对吧对吧对吧?!
林星辰看着屏幕上赵一鸣发来的大段文字,忽然想到陆砚深电脑上那个名为“她”的文件夹。
她张嘴,重新点开陆砚深的私聊窗口。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疑问句——“尖叫鸡是什么”。这三个字和他平时发消息的风格判若两人,平时的他只会陈述事实、下达指令、给出结论,从来不会问问题。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林星辰】: 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这次回得很快。
【陆砚深】: 好。
就一个字。
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嗯”的时候,她总觉得那是终结符,是句号,是“对话可以结束了”的指令。但这次这个“好”,不像句号。像逗号。像他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让那后半句被他打出来。
她盯着那个“好”字,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下文了。
好吧。逗号后面的句子,今晚大概不会来。
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边,侧身蜷进被子里。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落下去。楼道里有人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拖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又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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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图书馆四楼东侧的自习区,还亮着一盏灯。
陆砚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的笔记本。他的左手边放着黑色保温杯,右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她的聊天界面。
他盯着那最后两句话看了很久。
第三条不是她发的——
那条“上述‘尖叫鸡’表情包,请勿再发”的消息,收到的回复是她的:【不是我发的。是苏晓萌。你别怪她,她就是热情。】
他当时回复:【我知道。你从不发表情包。】
他确实知道。在她所有的社交记录里——他用爬虫工具收集的那三年零四个月的公开数据里,她发过一百七十二张图片,没有一张是表情包。她喜欢拍天空、拍食堂的菜、拍下雨天窗外的积水,但从来不用卡通人物表达情绪。她的所有情绪,都直接写在文字里。
这是他为她建立的所有用户画像中,一个微小但持续的参数。
但刚才,这个参数出了差错。
他给她的第八条消息“不客气”之后,她回的是“知道了。谢谢。”五个字,一个句号。和之前所有回复一样,净,礼貌,但没有多余信息。
他翻看了一下自己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个关于“V1.0反馈”的观察笔记。字写得很小,工工整整——关于那张封面页上她歪歪扭扭的签名;关于她说的那句“V1.0还挺好看的”;关于他给封面页夹上夹子时,她并没有看到的那一个动作。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他面前笔记本的页角翻卷起来。他又把它按下去,指节贴着纸面,感受纸张微凉的温度。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打出了一行字。
“尖叫鸡 是什么”
搜索结果:弹出来六万七千条。一只黄色的塑料玩具,捏一下会发出凄厉的尖叫。最早流行于愚人节和整蛊视频,后来被制作成表情包,在网络聊天中广泛传播。
他逐条阅读。每一条都点开。从产品介绍到表情包合集,从淘宝链接到B站鬼畜视频。他花了将近一小时把相关材料全部看完,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
“尖叫鸡:一种产生高频噪声的儿童玩具。在网络语境中作为表情包使用,表达夸张的愤怒、崩溃或兴奋情绪。逻辑扰等级:中等。”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又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下一行字:
“有人对你笑的时候 如何回应”
搜索结果还没加载完,他把页面关掉了。
太不精确了。
那些人说的都是泛化的社交技巧,没有任何一条是专门针对“她笑了之后你应该怎么办”这个具体场景的。
他需要的不是通用算法。
他需要写一个只运行在她身上的程序。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那张从高中校园论坛上扒下来的旧照片里,扎马尾的女生还站在主席台上,笑容灿烂,像一束不小心闯进镜头里的光。他已经把这张照片来来看了无数次,每一个像素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窗外,南城大学的钟楼敲了一下。凌晨一点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书包,起身。站在四楼楼梯口的阴影里,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重新打开和她的聊天框。
打了三个字。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
【陆砚深】: 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他把脸埋进冷水里,试图让大脑的运算速度降下来。
等他擦脸走回来,又拿起手机。
屏幕上,聊天框里——
她没有回复。
他看了五分钟。
然后退出界面,点开了另一个窗口。他和高教授的聊天记录——躺在上一行的那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辅导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入自习区。】高教授的回复和当时一模一样:【陆砚深,你是不是在吃醋?】
他当时没有回复。
但这次,他把光标移到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陆砚深】: 不知道。
发送。
高教授已经睡了,没有回复。
陆砚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自习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那个名为“她”的文件夹还开着。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V1.1反馈记录》,光标在空白页面上不停地闪。
他打下一行字:
“今晚她笑了。原因待查。下次如果再让她笑,需要准备预案。”
光标闪烁。停顿。闪烁。
又打了一行:
“预案A:记住她说过的每一个字的语调。比她立体几何提分进度重要的程度,还在评估中。”
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图书馆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黑暗中,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页上,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在凌晨的空白处,一字一顿地写道——
“系统提示:今天她发的所有消息里,没有表情包。”
“但最后一句‘你早点睡吧’——经情绪识别,疑似含有关怀成分。”
“如果识别正确,这将是本系统运行三年来,第一次接收到来自目标用户的关怀信号。”
“备注:不是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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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