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辰回到 402 寝室的时候,苏晓萌正趴在桌上敷面膜。透明的膜布贴在脸上,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和一张被封印的嘴。她看到林星辰推门进来,努力从面膜下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今——天——怎——么——这——么——晚——”
“辅导结束后去了一趟超市。”林星辰把书包放下,从购物袋里掏出一袋可乐味硬糖放在桌上。
苏晓萌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盯着那袋糖。“你不是不吃可乐糖吗?你说可乐糖吃起来像在喝止咳糖浆。”
“给别人的。”
“谁?”
“陆砚深的室友。叫李默。”
苏晓萌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变化。她认识林星辰从开学到现在,从来没见她给哪个男生的室友买过糖。她拉过椅子坐下,把糖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配料表,仿佛配料表能告诉她什么秘密。“你连他室友都没见过,为什么突然给他买糖?”
“因为他说想试试可乐味。”
“谁说的?”
“陆砚深。李默跟陆砚深说的。”
“所以李默跟陆砚深说他想吃可乐糖,陆砚深告诉了你,然后你买了——你等一下。”她掰着手指头,“你还没见过李默,但李默已经知道你了?”
林星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头,没回答。
“不止知道,”苏晓萌继续说,“他还知道你每次辅导都有糖。他还看过你画的便利贴。他还说想收藏原版。”她倒吸一口凉气,“林星辰,你在计科院 503 寝室已经出名了。”
林星辰坐在床边开始解鞋带,动作很慢,鞋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上沾着一片梧桐叶的碎屑,是刚才走回宿舍时从落叶堆里蹭上的。
“他今天给我看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清单。叫‘关于林星辰的待确认事项’。”她抬起头,“里面记了好多条。我每天到图书馆的时间偏差不超过正负三分钟。我做不出题会咬笔帽,咬完会擦净。我喜欢草莓味多于葡萄味。我说‘明天见’的时候声调会上扬零点五度。”
苏晓萌张着嘴面膜剩下的精华液顺着下巴滴下来她都没顾上擦。“他观察你观察到这个程度?”
“还有一条。他写‘她今天碰了我的手背。时长约零点八秒。原因待查。意义待查。’”她条理清晰地复述着清单上的内容,但念到最后,声音还是轻了下去,“写完又涂掉,涂掉又重写。”
苏晓萌沉默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几乎碰到林星辰的膝盖。“你看了他的清单,然后呢?生气吗?”
“没有。”
“害怕?”
“没有。”
“那你什么感觉?”
林星辰没说。她形容不出来。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也不是心动——心动她早就动过了,从雨天那百分之十的概率开始,从他把草莓糖放在她桌上开始,从他把笔还给她说“不是故障是默认设置”开始。但她今天看到那张清单的时候,腔里涌上来的不是甜,是一种更沉的东西。那些被她自己都忽略掉的细节,他一个个捡起来,擦净,编号,存档。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人眼里可以清晰到这个程度。
“我现在有一种……”她斟酌着措辞,“很想反过来了解他的冲动。想知道他为什么喝白开水不喝茶,为什么写代码的时候要把笔筒放在左边,为什么感冒不吃药,为什么半夜三点还在改计划书——我从来没问过。”
苏晓萌靠回椅背,把糖袋子拿起来撕开一颗丢进嘴里,被可乐味呛得眯起眼睛。
“这比喜欢厉害。”
“什么?”
“你想了解一个人,想知道他所有习惯是怎么形成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需要被解决,就是因为你想离他更近。”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她,“你现在在复习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高数笔记。”
林星辰把鞋带最后一结解开。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投在宿舍地板上,摇摇晃晃。她把压在枕头下面的那支笔翻出来,握在手里。黑色笔杆上“南城一中第十八届学生会留念”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笔尾那条被胶水粘过的裂缝还留着浅浅的凸起,摸上去有一点刮手。她闭上一只眼把笔对准天花板上的光灯,笔杆在光下泛出温润的哑光。三年了,这支笔被他保存了三年,断成两截粘好,笔帽里的弹簧没生锈,按一下还能弹起来。而她连他喜欢什么口味的糖都不知道。
“晓萌。”
“嗯?”
“明天辅导的时候,我想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林星辰没回答。她把笔放回枕头下面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如果他对她的了解是一份几十条带编号的观察志,那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到半页纸。这不公平,她想。不是觉得被他观察了不公平,而是他花了三年收集她的一切,她却在开学第一天把他当成一座需要绕行的障碍物。但她现在不想绕了,她想面对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503 寝室。
陆砚深把笔记本合上,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袋被林星辰放回来的可乐糖,放在李默桌上。
李默从上铺探下头看了一眼包装袋,又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陆砚深。“你真买了?”
“林星辰买的。她说给你。”
李默从上铺爬下来,椅子被他拖得吱嘎响。他拿起糖袋子看了半天,抬头时表情不是惊喜,更像在确认是不是收到了一份实验样品。“她知道我?”
“她知道你翻我书包。”
“所以她知道你给我看了那些条目,具体到了‘每天到图书馆时间偏差不超过三分钟’和‘手背接触零点八秒’——她没生气?”
“她画了个勾。”
李默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又慢慢落下来,拆开糖袋,从里面拿出两颗,自己留一颗,一颗放在陆砚深桌上。“那她也知道你看她三年的事了。”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照片?笔?发言稿?”他顿了顿,“还是那个你一直没删掉的‘待办事项’——第一页第一条,‘让她喜欢我’,状态:进行中,已持续三年零四个月。她看到这条了吗?”
“没有。那一页我没给她看。”
李默把可乐糖咬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脆。“所以你给了她观察志,但没给她看任务书——行吧,那她今天有什么反应。”
陆砚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软木板上一张一张钉着的东西。她签过字的计划书封面页,拍了三年才拍到的那张侧脸照,压平的草莓糖纸,写着“没走”的草稿纸,画了猪头的便利贴——那张便利贴上猪头的耳朵已经被软木板上的图钉戳出一个小洞,他还是不舍得取下来。
“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以前辅导结束说‘明天见’,说的是一个陈述句。今天她说的是疑问句。”
“什么疑问句?”
“‘陆砚深,你明天想吃什么口味的糖。’”
李默听完这句话,沉默的时间比陆砚深还长。他把糖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最后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表情认真得少见。“她在问你喜欢什么。不是给你,不是谢谢你辅导,她是在问你本人喜欢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她在收集数据。”
李默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好不容易稳住,一脚踹在陆砚深椅腿上。“她说得没错,你真的是计算器成精了——可她说你是计算器的时候,买了你室友想吃的可乐糖。”他把糖袋子封好放进抽屉里,“她给我买糖,是因为你告诉了她。她照顾你身边的所有人,哪怕没见过。”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关于林星辰的待确认事项”最后一页,在第四十九条旁边写:
“第四十九条:她今天问我想吃什么口味的糖。提问时间——辅导结束后,门口。她问完之后没有等我回答就走了。可能不是为了答案。”
写完后他划掉最后一句,改成:
“可能是为了让我知道——她在问。”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李默在黑暗里咬着糖含含糊糊地嘟囔:“下次让她带葡萄味的,我喜欢葡萄。”陆砚深没应,但他在心里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条目:“李默喜欢葡萄味”——这是他的系统里第一次出现和林星辰无关的糖果口味记录。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林星辰给李默买糖,不是客气,是她在试图进入他的世界,而他的世界里有哪些人,她自己要一个一个记住。他把这个判断存进记忆库,标签写的是:她开始反向编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