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秋天，谷源第一次注意到林晓晓。
那是九月的第三周，学校举行开学典礼后的第一次升旗仪式。全校两千多名学生整齐地站在场上，国旗班的旗手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迈着正步走向旗杆。谷源站在高一三班的方阵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昨晚修炼时打通的一条新经脉。
国歌响起，国旗缓缓上升。
谷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隔壁的高一四班方阵，然后定格了。
站在四班第一排中间的女生，侧脸在晨光中像是镀了一层金。她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合身，不像其他人那样松松垮垮。她的站姿很直，像是学过舞蹈，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注视着前方的国旗。
风吹过来，她的马尾轻轻晃了一下。
谷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他口轻轻敲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注意到。他说不清楚是因为那个女生长得好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就是移不开目光，从升旗仪式开始到结束，他的眼睛一直黏在那个方向。
“谷源，走了！”王浩拍了他一下。
谷源回过神来，发现场上的人已经开始散了。他赶紧低下头，跟着班级的队伍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王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谷源在食堂又看到了那个女生。
她端着餐盘，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旁边立刻围上去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笑。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谷源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走过去，而是坐到了食堂另一头的角落里。
“谷源，你今天不对劲啊。”王浩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吃饭都心不在焉的，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谷源扒了一口饭。
王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女生，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了！你看上林晓晓了？”
“林晓晓？”谷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像是有朵花开了。
“你不知道她？”王浩瞪大了眼睛，“高一四班的林晓晓，咱们年级的级花，初中就是海城二中的校花。听说她爸是开公司的，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学习还好，中考成绩比你低两分，年级第二。这样的女神你都不知道？”
谷源没说话，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林晓晓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脆，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到。
“别看了。”王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那种女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能追的。追她的人从食堂排到校门口，听说还有高二高三的学长。你一个从柳荫巷出来的穷小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谷源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王浩说得对，他和林晓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家住在破旧的老巷子里，靠留下的老宅和自己在工地搬砖攒的钱过子；林晓晓家住的是海城最好的别墅区，出入有司机接送。他是炼气四层的修仙者，但在现实世界里，这些身份和财富的差距，不是灵力能抹平的。
“不过你也不用灰心。”王浩又说，“你学习好，长得也不差，万一人家就喜欢学霸呢？”
谷源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去洗碗了。
从那以后，谷源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林晓晓。
他发现林晓晓每天早读前会去场跑步，跑三圈，不多不少。他发现林晓晓喜欢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会眯着眼睛看书，像一只慵懒的猫。他发现林晓晓放学后经常去图书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谷源也去图书馆。他不是为了看林晓晓，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图书馆安静，适合修炼，他能一边看书一边运转灵力，效率比在宿舍高。林晓晓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他就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隔了整整一个阅览室。
但他总是忍不住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有时候林晓晓会抬起头，目光扫过阅览室。谷源会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快得像打鼓。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再抬头，发现林晓晓已经继续看书了。
“你这样不行。”塔叔突然在他脑海里说。
谷源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塔叔？你不是说不会打扰我吗？”
“平时不会，但你这样太丢人了。”塔叔的语气带着一丝嫌弃，“你是归元塔的传承者，是谷家千年以来唯一的归元之体，未来的修仙者，怎么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偷偷摸摸地看一个凡人姑娘？”
“我……我没有偷偷摸摸。”谷源辩解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跟她说话？”
谷源沉默了。
他不敢。
不是因为林晓晓有多可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跟女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大部分还是“借过”“谢谢”“对不起”这种。让他主动去跟一个陌生的女生搭讪，还不如让他去打一头妖兽。
“算了。”塔叔叹了口气，“你慢慢来吧。反正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修炼，儿女情长的事不急。”
谷源觉得塔叔说得对，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十月中旬，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谷源报了男子一千米和四百米两个。赵建国本来想让他报一千五百米和五千米，但谷源拒绝了，理由是他不想跑太久，跑完还要回去看书。赵建国哭笑不得，但也没有强求。
运动会那天，天气晴朗，场上人山人海。
男子一千米是第一个，谷源站在起跑线上，身边是其他班级的选手，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谷源很平静，他甚至没有做热身运动，只是站在原地，让灵力在体内缓慢流转。
发令枪响。
谷源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猛地冲出去，而是不紧不慢地跑着，保持在中间位置。王浩在看台上急得直喊：“谷源你跑快点啊！”
第一圈，谷源第七。
第二圈，谷源第五。
第三圈，谷源第三。
最后一圈，谷源开始加速。
他的加速不是那种逐渐加快的，而是瞬间爆发。就像一辆原本以六十码匀速行驶的汽车，突然将油门踩到底，猛地蹿了出去。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谷源在直道上连续超过了前面的两名选手，冲到了第一名。进入弯道后，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跑得更快了，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五十米。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两分四十七秒。
全场哗然。
这个成绩不仅打破了县纪录，还打破了市纪录，距离省纪录只差两秒。赵建国从看台上冲下来，一把抱住谷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两分四十七！两分四十七！谷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只要再练一年，省纪录就是你的！”
谷源喘着气，笑了笑。
他没有用全力。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跑进两分三十秒，甚至更快。但那太离谱了，一个高一新生跑出省纪录级别的成绩，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两分四十七秒，足够让人惊讶，但还不至于让人怀疑。
他弯着腰喘气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看台。
林晓晓站在看台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往下看。她的目光和谷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谷源愣了一下，林晓晓也愣了一下。
然后林晓晓笑了，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谷源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他站在原地，像一木头，看着林晓晓转身走下了看台，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谷源！谷源！”王浩冲过来拍他的肩膀，“你傻了啊？走，去领奖！”
谷源回过神来，跟着王浩往领奖台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刚跑完一千米，而是因为那个笑容。
下午的四百米决赛，谷源跑了五十一秒三，又是一个打破县纪录的成绩。
一天之内连破两项纪录，谷源成了运动会的焦点。很多他不认识的同学跑过来跟他合影、要签名，弄得他很不自在。他找了个借口溜室，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书。
“出风头的感觉怎么样？”塔叔调侃道。
“不舒服。”谷源老实回答。
“但效果不错。”塔叔说，“那个叫林晓晓的姑娘注意到你了。”
谷源的脸一下子红了：“塔叔，你别瞎说。”
“我瞎说？她站在看台上看了你半天，还给你竖了大拇指，你以为我没看到？”塔叔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我的灵识覆盖整个场，什么我看不到？”
谷源不说话了，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运动会之后，谷源发现林晓晓开始注意他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而是偶尔的目光交汇。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图书馆里，他们的目光偶尔会碰到一起，然后迅速分开。谷源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每次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比修炼时突破还紧张。
王浩说他这是典型的暗恋症状。
“暗恋就是一个人心里翻江倒海，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王浩一边啃苹果一边说，“你要真喜欢人家，就去表白啊。被拒绝了也没关系，至少死个明白。”
谷源摇头。他不敢，也不想。他和林晓晓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不是靠勇气能跨越的。而且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修炼，儿女情长的事，还是往后放放吧。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谷源回老宅修炼。
他在归元塔第一层盘腿坐下，正准备运转灵力，塔叔突然说：“你今天心神不宁，不适合修炼。”
谷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是因为那个叫林晓晓的姑娘？”
谷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塔叔，我是不是不该想这些？”他问，“修仙者是不是不能有感情？”
“谁说的？”塔叔的语气有些不屑，“修仙者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归元道祖当年还有道侣呢，修炼和感情不冲突。关键是要把握好度，不能让感情影响修炼，也不能让修炼影响感情。”
谷源抬起头，看着悬浮的光球：“那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塔叔说，“追还是不追，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结果如何，不能影响修炼。你身上肩负着谷家的使命，不能因为一个凡人姑娘耽误了正事。”
谷源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决定。
他没有去追林晓晓。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他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未来。他唯一的资本就是修炼，但修炼这条路才刚刚开始，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远，都是未知数。他不能拖着一个凡人姑娘下水，更不能让她陪着自己冒险。
暗恋就暗恋吧。
至少在心里，有一个人可以想。
期末考试前一周，谷源在图书馆看书。
他坐在老位置，最里面的角落。林晓晓也坐在老位置，另一个角落。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谷源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林晓晓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偶然的目光相遇，而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看着。她的眼睛很亮，在阅览室的光灯下像是两颗星星。谷源被她看得有些慌，低下头假装看书，但心跳快得不行。
“谷源。”
一个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谷源抬起头，林晓晓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她问。
谷源愣了一下，接过练习册，看了看那道题。是函数题，难度不小，但对谷源来说不算什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演算，一边写一边讲解。
林晓晓弯着腰看他演算，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谷源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栀子花。
“听懂了吗？”谷源讲完，抬起头。
林晓晓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懂了，谢谢谷同学。”她拿起练习册，转身走了。
谷源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出阅览室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王浩说得对，暗恋就是一个人心里翻江倒海，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但谷源觉得，林晓晓可能知道些什么。
至少，她记住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