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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灵之主》 · 冬十一宁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40

六月的海城,热浪滚滚。

谷源坐在长途大巴的最后一排,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身边放着一个旧帆布书包,书包的拉链已经坏了一半,用别针勉强固定着。

大巴从省城出发,已经开了四个多小时。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几个民工模样的大叔早已睡得东倒西歪,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正轻声哼着摇篮曲。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大,里面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谷源听过,却叫不出名字。

“海城,马上到海城了!”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谷源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他已经两年没有回海城了。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离婚,母亲改嫁去了南方,父亲在省城重新组建了家庭。他被判给了父亲,却像个多余的人,在继母冷淡的目光中度过了初中三年。今年中考刚结束,他没有等成绩出来,就买了回海城的车票。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

大巴缓缓驶入海城汽车站。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的院子,几间平房充当候车室,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天的雨水。谷源拎着书包下车,六月的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热得让人睁不开眼。

海城是个小县城,坐落在两省交界处,经济不发达,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卖五金、农资和杂货的,招牌褪了色,橱窗上落着灰。谷源沿着主街走了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叫柳荫巷的老街。

柳荫巷的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条仄的巷子,两侧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式民房,青砖灰瓦,墙面斑驳。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谷源记得小时候夏天最爱在这棵树下乘凉,搬个小板凳,一边摇蒲扇一边给他讲故事。

巷子深处,谷家老宅的黑色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槛的石阶长了青苔。谷源伸手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涩的响声。院子里比他想象中更破败,天井里的水井已经涸,井沿上爬满了藤蔓。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那种廉价玻璃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我回来了。”

谷源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去年冬天走了。父亲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走了,丧事已经办完了,你不用回来。”谷源当时握着电话,站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那串风铃被风吹落在地。

他把书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开始收拾屋子。两个月没人住,到处是灰。他打了水,把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扫了地。正堂的墙上挂着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老人微微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考完了。”谷源对着遗像说,“考得还行,应该能上海城大学。”

海城大学是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以他的成绩应该没问题。父亲说学费他会出,但谷源知道,继母不会让他多拿一分钱。暑假他要打工,大学也要半工半读。

收拾完屋子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谷源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歇息。这藤椅是生前最爱坐的,藤条编的坐垫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就在这时,他的脚碰到了八仙桌的一条腿。

“咚——”

一声空洞的响声。

谷源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八仙桌是实木的,桌腿踩上去应该是沉闷的实心声音,可刚才那声“咚”,明显是空的。他又用脚尖踢了踢桌腿,又是“咚”的一声。

不对劲。

谷源蹲下来,仔细查看那条桌腿。桌腿是方形的,表面刷了黑漆,看起来和普通的桌腿没什么区别。但他用手摸了摸,发现桌腿的底部有一圈细小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他试着转动桌腿,纹丝不动。他又试着往上推,还是没反应。

“奇怪。”

谷源想了想,换了个方向,将桌腿往左侧推。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桌腿底部弹出一块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腔。谷源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一个铁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是一个生锈的铁质饼盒,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到一朵花的轮廓。

饼盒没有上锁,谷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谷源亲启”。

的字迹。

谷源的手微微发抖。他抽出信纸,展开。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

“小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别哭,是笑着走的,因为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咱们谷家,不是普通人家。这件事本不该告诉你,但你长大了,你有权利知道。

在老宅的地底下,有一样东西,是咱们谷家守了上千年的秘密。你爷爷、你太爷爷、你太爷爷的太爷爷,世世代代都在守这个秘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那个东西被打开。

小源,老宅堂屋的地面正中央,有一块方砖,颜色比别的砖深。你把它撬开,往下挖。

记住,一定要挖到底。

相信你。

谷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会你的。”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期。

谷源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他又拿起饼盒,在盒子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是用刀刻上去的:“谷家子孙,世代守秘。非天命之人,不得开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脑海里乱成一团。说的“不是普通人家”是什么意思?地底下有什么?为什么要守上千年?

“非天命之人……”谷源喃喃自语,“我算是天命之人吗?”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饼盒,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央,低头看地面。

堂屋的地面铺的是青砖,方方正正,一块挨着一块。因为年头太久,很多砖已经开裂,颜色深浅不一。谷源仔细找了找,果然在正中间找到一块颜色特别深的砖,比其他砖黑了不止一个色号,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

“咚咚咚。”

空洞的声音,下面是空的。

谷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需要工具,需要铁锹、镐头,也许还需要手电筒。他翻了翻老宅的杂物间,找到一把生了锈的铁锹和一把快散架的镐头,又从灶台下的柜子里翻出一支老式手电筒,装上电池,居然还能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六月的天黑得晚,但到了七点多,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谷源没有开灯,他不想让邻居看到他在挖地。柳荫巷虽然冷清,但隔壁还住着人,万一有人过来问,他不好解释。

他等到晚上九点多,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才拿着工具走进堂屋。

铁锹进青砖的缝隙,用力一撬,“咔”的一声,那块颜色最深的砖松动了。谷源把它撬起来,放到一边。砖下面是泥土,但颜色和普通的土不一样,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土,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开始往下挖。

铁锹一铲一铲地挖下去,泥土被堆在旁边。谷源虽然才十六岁,但这两年他在学校一直坚持跑步和俯卧撑,体力比同龄人好不少。可即使这样,挖了半个小时后,他的胳膊也开始发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泥土上。

挖到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谷源停下动作,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泥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表面光滑平整,和周围的泥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用手把石板上的泥土拨开,石板的面积渐渐显露出来——大约一米见方,四四方方,像是一块巨大的地砖。

石板的边缘有一圈纹路,谷源仔细看了看,像是某种符号,不是文字,也不是图画,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那些符号排列整齐,环绕石板一周,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

“这是什么……”谷源伸手摸了摸那些符号。

指尖刚触到石板表面,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谷源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上破了一个小口,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石板上的符号突然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从符号中迸发出来,像是有人在石板内部点亮了一盏灯。光线越来越强,从蓝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整个堂屋被照得亮如白昼。谷源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轰鸣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谷源放下手,发现石板上的光芒已经消失了,那些符号也不见了,石板表面变得光滑如镜,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石板本身,却开始缓缓下沉。

是的,下沉。

石板像是一扇沉重的石门,沿着垂直的方向向下沉入地面,泥土和碎石从四周滚落,发出沙沙的声响。石板下沉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稳,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谷源后退了两步,看着石板一点一点地沉入地下。

大约过了一分钟,石板完全消失了,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大约一米见方,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手电筒的光照进洞口,可以看到下面是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一股凉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一种谷源从未闻过的气味,像是雨后森林的气息,清新、湿润,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谷源站在洞口边,心跳得很快。

的信里说“往下挖,一定要挖到底”,现在挖到底了,下面是一条地道。要不要下去?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天快亮了,他需要休息,需要准备,需要等天黑。

他转身离开洞口,把青砖重新铺好,用脚踩实。做完这些,他坐在藤椅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今晚,再下去。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院子。

谷源没有看到,在他右手的手掌心,一个淡金色的塔形印记,正在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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