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回来之后,娄晓娥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照常去扫盲班上课,照常在讲台上教大家认字,照常在课后帮何雨柱补课。但何雨柱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在怕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现在那种小心翼翼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经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静。
“娄姐,你最近还好吗?”何雨柱课后问她。
“挺好的。”娄晓娥笑了笑,“比之前好多了。”
“许大茂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找了。”娄晓娥的语气很平淡,“昨天晚上又吵了一架。他说我让他丢了脸,说我让他在全院抬不起头。我说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丢脸?他就不说话了。”
何雨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你不怕他再打你?”
“怕。但他打了我,我就去街道办告他。王主任说了,他再打我一次,就给他记一次。记满了三次,就送他去学习班。”娄晓娥笑了笑,“他现在不敢打我了。就是骂,骂得很难听。但骂就骂吧,我又不少块肉。”
何雨柱笑了。“娄姐,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忍,现在你什么都不忍了。”
娄晓娥想了想。“不是什么都不忍。是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不忍了。”
何雨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强大得多。她不是没有力量,她的力量一直被压在“怕”字下面。现在“怕”字被掀开了,力量就出来了。
“何雨柱,”娄晓娥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跟自己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不是‘不会下蛋的鸡’。我是娄晓娥。”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娄姐,你说得对。你是娄晓娥。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附属品。你就是你。”
娄晓娥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何雨柱,你知道吗,这句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爸没说过,我妈没说过,我朋友没说过。只有你说过。”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娄姐,我不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跟你自己说的。”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不说了。你该回去了。你爸还在家等你呢。”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娄姐,三个月后,我陪你去法院。”
娄晓娥点了点头。“好。”
何雨柱推门走了出去。
何大清回来之后,四合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易中海躲着何大清走,每次在院子里碰见,都低着头匆匆过去,连招呼都不打。何大清也不主动找他,两个人像是生活在平行世界里,谁也不理谁。
但何雨柱知道,这种沉默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那天晚上,易中海来找何大清了。
何雨柱正在屋里教何大清认字,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易中海。五十岁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雨柱,你爸在吗?”
“在。”
“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何雨柱侧身让他进了屋。
何大清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课本,看见易中海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课本,站起来,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何雨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何雨水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大清。”易中海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嗯。”何大清的声音很冷,“回来了。”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饿不死。”
易中海的脸色白了一下。“大清,那笔钱的事——”
“钱的事,你跟雨柱谈好了。”何大清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
“可是——”
“易大哥。”何大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我叫你一声大哥,是因为你当年对我确实不错。我走了之后,你帮雨柱找了工作,帮我看了一眼雨水。这些,我记着。”
他顿了顿。
“但你扣了我的钱,扣了十年。你让我儿子饿肚子,让我闺女做噩梦。这些,我也记着。”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不恨你。”何大清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你欠我的,慢慢还。还清了,咱们还是邻居。还不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易中海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何大清站了很久。
“大清,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何大清站在那里,看着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何雨柱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爸,您没事吧?”
何大清摇了摇头。“没事。”他坐下来,拿起课本,“来,继续教。这个字念什么来着?”
“念‘法’。法律的‘法’。”
“法——法律。”何大清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你爸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法律。现在好了,连‘法’字都认识了。”
何雨柱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继续教他认字。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在父子俩的脸上,暖洋洋的。
何雨柱发现,何大清回来之后,何雨水变了。
以前的小姑娘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现在她变得活泼了,爱笑了,吃饭的时候会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趣事,写作业的时候会哼歌。
何雨柱问她:“雨水,你最近怎么这么高兴?”
何雨水想了想。“因为爸回来了。”
“就因为这个?”
“嗯。”何雨水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哥,你知道吗,以前我每次放学回来,都不敢进院子。我怕看见别人家的爸爸接孩子放学,怕听见别人家的孩子叫爸爸。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也有了。”
何雨柱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都不用怕了。”
何雨水抬起头,笑了。“哥,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爸了。”
“哪儿像了?”
“说话的方式。你跟爸一样,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以前你不这样。以前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往地上看的。”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我没注意。”
“嗯。”何雨水点了点头,“但我觉得这样好。这样让人觉得踏实。”
何雨柱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女儿说过的一句话——“爸爸,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我?”那时候他在看手机,在看邮件,在看工作群里的消息。他以为自己在忙重要的事,其实他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他不会了。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
许大茂最近老实了很多。
他不去乡下放电影了,也不出去喝酒了,每天下班就回家,关起门来不知道在什么。院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在家生闷气,有人说他在琢磨怎么报复娄晓娥,还有人说他在写举报信。
何雨柱不知道他在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许大茂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那天晚上,何雨柱在扫盲班上课的时候,赵大牛悄悄告诉他:“兄弟,你知道吗?许大茂去厂里告你了。”
何雨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告我什么?”
“告你跟娄晓娥有不正当关系。”赵大牛压低声音,“他说你天天去娄晓娥家,半夜才出来。还说你们在扫盲班眉来眼去的,全院的人都看见了。”
何雨柱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厂长知道吗?”
“知道。许大茂把举报信交到了李厂长手里。”赵大牛看着他,“兄弟,你跟那个娄老师——”
“没有。”何雨柱打断他,“我跟娄姐什么都没有。她是我的扫盲班老师,我是她的学生。仅此而已。”
赵大牛点了点头。“我信你。但许大茂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要是咬上谁,不咬下一块肉来不会松口。你得小心点。”
“我知道了。谢谢你,赵哥。”
何雨柱下了课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李怀德家。李怀德住在厂里的家属区,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何雨柱到的时候,李怀德正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见何雨柱,笑了。
“小何,来了?”
“李厂长,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进来说。”
何雨柱跟着他进了屋。李怀德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为人民服务”。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
“坐。”李怀德给他倒了一杯茶,“是为了许大茂举报你的事?”
何雨柱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知道了。”李怀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许大茂的举报信,我看了。他说你跟娄晓娥有不正当关系,还说你在食堂‘多吃多占’。”
“李厂长,我跟娄姐——”
“我知道。”李怀德打断他,“娄晓娥是扫盲班的老师,你是学生。你们之间清清白白。许大茂那个人,我了解。他是为了报复你,才写这封举报信的。”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李厂长,那您打算怎么处理?”
李怀德想了想。“举报信的事,我会压下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离娄晓娥远一点。”李怀德看着他,“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这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是年轻人,有前途。别因为一个离婚的女人,把自己的前程毁了。”
何雨柱沉默了很久。“李厂长,我跟娄姐——”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李怀德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但别人不知道。许大茂不知道,院里的人不知道,厂里的人也不知道。你跟她走得太近,别人就会说闲话。闲话多了,就变成了‘事实’。你明白吗?”
何雨柱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李怀德站起来,“回去好好上班。别想太多。许大茂那边,我会处理。”
“谢谢李厂长。”
何雨柱走出李怀德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家属区的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很乱。
李怀德说得对。这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跟娄晓娥之间什么都没有,但许大茂的举报信,院里的闲话,厂里的议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会变成一把刀,把两个人的名声都割得粉碎。
他该怎么办?离娄晓娥远一点?不帮她了?让她一个人面对许大茂的报复,面对院里的闲话,面对三个月的等待?
何雨柱攥了攥拳头,快步往家走。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见娄晓娥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没有声音。他在月亮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后院。
何大清还没有睡,正在灯下看课本。看见何雨柱进来,抬起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是不是许大茂又搞事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爸又不傻。”何大清放下课本,“院里的事,我虽然刚回来,但看得出来。许大茂那个人,心眼比针还小。你帮娄老师,他肯定记恨你。”
何雨柱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抱着头。“爸,李厂长让我离娄姐远一点。他说这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
“那你会听吗?”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何大清。“我不知道。”
何大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你爸一样。”
“哪儿一样?”
“心软。”何大清的声音很轻,“你爸当年也是心软,才帮了白翠花。帮到最后,差点回不来。”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比爸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帮,什么时候不该帮。”
何雨柱看着他。“爸,您觉得我该帮吗?”
何大清想了想。“这个得你自己决定。但你记住一句话——帮人是好事,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何雨柱沉默了很久。“爸,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他想起娄晓娥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不会下蛋的鸡’。我是娄晓娥。”
她是娄晓娥。一个在1961年的北京,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的时候,决定不再忍让的女人。她不强大,不完美,甚至不知道三个月后能不能离成婚。但她站出来了。她走进法院,当着法官的面,把所有的屈辱都说了出来。
何雨柱不知道自己能帮她多少。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她远一点。
不是因为喜欢她,不是因为同情她。是因为她是娄晓娥。是一个在黑暗中努力发光的人。
他不能把光灭了。
何雨柱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他翻开那本《会计学原理》,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何大清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念课本。
“人——民——法——院——组——织——法——”
念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了,照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照在两个埋头读书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