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躲了五天之后,终于露面了。
那天何雨柱下班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易中海站在中院的枣树下,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跟阎埠贵说话。五天的工夫,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以前挺得笔直的腰板也有些佝偻。但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何雨柱进来,易中海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继续跟阎埠贵聊天。何雨柱没有停下来,只是点了点头,叫了一声“一大爷”,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易中海的目光黏在他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何雨柱没有回头。
晚上,何雨柱正在屋里看《会计学原理》,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易中海。五十岁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以前那种慈和的长辈式微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雨柱,还没睡呢?”
“一大爷,您有事?”
“想跟你说几句话。”易中海犹豫了一下,“能进来坐坐吗?”
何雨柱侧身让他进了屋。
易中海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照得满屋都是暖黄色的光。
“你在看书?”易中海的目光落在《会计学原理》上,眼神闪了一下。
“嗯,学点东西。”
“好,好。”易中海点了点头,“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雨柱,那笔钱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何雨柱没有说话,看着他。
“你爸走的时候,没有留信,没有留话,就那么走了。”易中海的声音很低,“你才十六,雨水才四岁。你们兄妹俩,在这个院里,无依无靠。我看着你们,心里难受。”
他的眼眶红了。
“你爸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就收到了他从保定寄来的汇款单。十五块钱。附言写着‘给雨柱和雨水’。我拿着那张汇款单,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我在想,这钱要不要给你。你才十六,雨水才四岁,你们不会管钱。你那个脾气,有了钱说不定乱花。雨水那么小,更需要的是有人照顾,不是钱。”
何雨柱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这钱,我先替你们收着。等你们长大了,再给你们。”易中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想贪你们的钱。我是怕——怕你们有了钱,反而过不好。”
“那后来呢?”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后来雨水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您为什么还不给我们?”
易中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大爷,您说怕我们乱花,怕我们有了钱过不好。那您告诉我,这十年,您用我爸寄回来的钱,了什么?”
易中海的脸色白了。
“那些钱——”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一部分给你一大妈看病了。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工资不够用。一部分——给了贾家。贾东旭工资低,家里人口多,揭不开锅。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给你存着了。”
“存哪儿了?”
“银行。”
何雨柱看着他。“一大爷,存折在哪儿?”
易中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何雨柱拿起来翻了翻——余额,三百二十元。
两千四百块,只剩三百二十块。
何雨柱把存折放在桌上,看着易中海。“一大爷,两千四百块,十年,就剩这么点?”
易中海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雨柱,我——”
“您说给一大妈看病了,给贾家了,给我存着了。行,这些我信。但您得给我一个说法——给了多少,花在哪儿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易中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雨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得理解我——我没有孩子。你一大妈身体不好,不能生育。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儿半女。你爸走了之后,我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帮你找工作,帮你看着雨水,你在院里受了欺负,哪次不是我替你出头?”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就是想着,等你们长大了,能念我一点好。等我老了,走不动了,能有人给我端碗水,送口饭。我——我不是故意要贪你的钱。我就是怕——怕你有了钱,就不需要我了。”
何雨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十岁的易中海,八级钳工,轧钢厂工资最高的工人,四合院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此刻坐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何雨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对算计的疲惫,对伪善的疲惫,对人心的疲惫。
“一大爷,”何雨柱的声音很轻,“您知道吗?这十年,我和雨水过的是什么子?”
易中海的身体僵了一下。
“雨水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去医院,挂号费都凑不齐。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找邻居借的钱。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爸在就好了,要是有钱就好了。”
易中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雨水六岁的时候,看见别的小孩吃糖葫芦,馋得不行。我兜里只有几分钱,买不起。她就站在那里看,看了好久,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哥,我不爱吃糖葫芦,太甜了。’她不是不爱吃,是知道我买不起。”
何雨柱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易中海心上。
“雨水八岁的时候,学校里要交学费,两块钱。我拿不出来。雨水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上午,不敢进教室。最后还是老师帮她垫的。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哥,我不想上学了,上学太贵了。’她才八岁,就知道‘太贵了’是什么意思。”
易中海捂住了脸。
“一大爷,这些事,您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易中海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以为你们——你一大妈每次问你,你都说挺好的——”
“是挺好的。”何雨柱说,“饿不死,冻不死,就是挺好的。一大爷,您觉得‘挺好的’就是够了?”
易中海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易中海站了一会儿。
“一大爷,这些钱的事,我不会去报案。”他说。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背影。
“但是——您得还。”
“还?怎么还?”
何雨柱转过身来,看着他。“您一个月工资九十九块,全院最高。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拿出三十块,还给我。直到把那两千四百块还清为止。”
易中海愣住了。
“雨柱,你——”
“这是第一。”何雨柱打断他,“第二,从今天起,您别再管我的事。我的婚事,我的工作,我的子,我自己过。您别掺和。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易中海的眼睛。
“您跟贾大妈说一声,我爸寄回来的钱,跟她家没关系。让她别再惦记了。”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都依你。”
何雨柱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坐下来。
“一大爷,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这些年,有没有写过信来?”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写过。每个月都写。”
何雨柱的心跳漏了一拍。“信呢?”
“我都收着。”易中海低下头,“一封都没扔。”
“给我。”
易中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雨柱一眼。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捆信,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他把信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封都没少。”
何雨柱看着那捆信,没有去拿。
“一大爷,您回去吧。”
易中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何雨柱站了很久。
“雨柱,”他的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不恨。但也不会感激您。”
易中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何雨柱一个人。他坐在桌前,看着那捆信,久久没有动。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雨柱、雨水:
你们好吗?爸爸在保定挺好的,别担心。
这个月寄了十五块钱,让易大哥转交给你们。该花的就花,别省着。雨水还在长身体,多买点好吃的。
雨柱,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别跟人打架,别惹事。好好在厂里上班,学好手艺。
爸爸对不起你们。等爸爸攒够了钱,就回来看你们。
何大清
1953年4月”
何雨柱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拿起第二封。
“雨柱、雨水:
你们好吗?这个月寄了十五块钱,收到了吗?
雨水该上学了吧?学费要多少钱?不够的话跟爸爸说,爸爸想办法。
雨柱,你在厂里还习惯吗?师傅对你好不好?你脾气急,别跟人吵架。有什么事多跟易大哥商量,他是好人,会帮你的。
爸爸想你们。
何大清
1953年9月”
何雨柱一封一封地看下去。每一封信都不长,一百来字,歪歪扭扭的笔迹,偶尔有错别字。但每一封信里都有一句话——“爸爸想你们。”
看到一半的时候,何雨柱的眼睛模糊了。不是原主的记忆在作祟,是他自己——前世做了十几年父亲、却没能陪女儿长大的李明。
他想起女儿三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没回家。女儿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在电话这头笑着说“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
何大清在保定,是不是也这样?
每个月写一封信,每个月寄一笔钱,然后在信里说“爸爸想你们”。他不知道这些信有没有到儿女手里,不知道这些钱有没有花在儿女身上。他只能写,只能寄,只能等。
一等就是十年。
何雨柱把信全部看完,一封一封地叠好,重新用橡皮筋扎起来。他把那捆信放在床头,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何雨柱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何大清信里的那些话——
“雨水还在长身体,多买点好吃的。”
“雨柱,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
“爸爸想你们。”
“等爸爸攒够了钱,就回来看你们。”
何雨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爸,”他在心里说,“你再等等。等我去找你。”
月光很亮,照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照在那捆泛黄的信上,照在一个二十六岁男人湿的眼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