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决定离婚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何雨柱是在扫盲班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娄晓娥没有来上课,代课的是街道办的一个年轻姑娘,说娄老师生病了。何雨柱下了课之后去前院看她,门关着,灯亮着,但没人应。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王主任给他打了电话。
“何雨柱同志,娄晓娥决定离婚了。”
何雨柱握着电话筒,沉默了几秒钟。“她决定了?”
“决定了。昨天来街道办找我,说她想好了。”王主任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劝了她一上午,让她再想想。她说不用想了,她想得很清楚。”
“王主任,您觉得她能离成吗?”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法律上可以。但现实——你也知道,这个年代,离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许大茂不同意,厂里和街道办都要调解,法院也倾向于劝和。她一个资本家出身的女人,离婚,压力会很大。”
“她知道这些吗?”
“知道。我全都跟她说了。她说她知道,但她不想再忍了。”
何雨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主任,我能为她做什么?”
“你是她的邻居,也是她的学生。你能做的,就是支持她。别让她一个人扛。”
“我知道了。”
何雨柱挂了电话,站在街道办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起娄晓娥那天晚上问他“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想起他说“吃得饱,穿得暖,不受人欺负。想哭的时候能哭,想笑的时候能笑”。
她现在想哭了。她也想笑了。但她要付出的代价,比任何人都大。
何雨柱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前院,看见娄晓娥家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这次门开了。
娄晓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决绝。
“何雨柱,你来了。”
“听说你决定离婚了?”
“嗯。”她侧身让他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跟上次他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桌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椅子归位了,窗帘重新挂好了。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窗台上的文竹修剪过了,绿油油的,精神了很多。
“你收拾过了?”何雨柱坐下来。
“嗯。我想过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不能让自己的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娄晓娥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是我爸送来的龙井,你尝尝。”
何雨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带着一丝兰花香。“好茶。”
娄晓娥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何雨柱,我想好了。我要跟他离婚。”
“王主任跟你说了吧?这个年代离婚有多难。”
“说了。”
“你不怕?”
“怕。”娄晓娥低下头,“我怕得要死。我怕被人骂,怕被人瞧不起,怕我爸因为我抬不起头。但我更怕——”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更怕再过十年,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被他打,被他骂,被他瞧不起。没有孩子,没有尊严,什么都没有。”
何雨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娄晓娥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有文化,有脑子,有手有脚。我离了他,不会死。”
“你爸同意吗?”
“不同意。”娄晓娥苦笑了一下,“他说我疯了,说离婚丢人,说我离了婚就没人要了。但我跟他说——爸,我宁愿没人要,也不要被许大茂要。”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娄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法院?”
“明天。”
“我陪你去。”
娄晓娥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你一个人去,我怕你扛不住。”
娄晓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何雨柱,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帮我了。”
“我帮你什么了?”
“你送我字典,你教我写字,你在扫盲班给我占座。”何雨柱说,“你帮我的时候,没问过为什么。”
娄晓娥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何雨柱笑了。“我不傻。我叫何雨柱,不叫傻柱。”
娄晓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何雨柱站起来。“娄姐,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八点半来接你。”
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后,娄晓娥家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起了个大早。他换了一身净衣服,把脸洗得净净,头发梳整齐。何大清在灶台前做早饭,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陪娄姐去法院。”
何大清的手顿了一下。“她真要离婚?”
“嗯。”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把锅里的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吃了再去。”
何雨柱坐下来,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就走。何大清在身后叫住他。
“雨柱。”
“嗯?”
“你小心点。许大茂那个人,什么事都得出来。”
“我知道。”
何雨柱推门走了出去。
八点半,他到了前院。娄晓娥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四合院。
从南锣鼓巷到区人民法院,走路要四十分钟。何雨柱和娄晓娥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们两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何雨柱停下来。“娄姐,你想好了?”
娄晓娥看着法院门口那块牌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好了。”
“那走吧。”
他们刚走上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雨柱回头一看,是许大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娄晓娥!你真来了!”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娄晓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许大茂,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来成全你。”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你我?你凭什么我?”
“凭你打我,凭你骂我,凭你偷我的嫁妆,凭你在外面搞女人。”
许大茂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紫。“你——你胡说!我没有!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在法院。”娄晓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法官会查的。”
许大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了看娄晓娥,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何雨柱,忽然指着何雨柱喊起来:“你跟傻柱有一腿!你们俩串通好了要害我!”
何雨柱走上前一步。“许大茂,你说话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我——我怎么没有证据?”许大茂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俩天天在扫盲班眉来眼去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许大茂。”娄晓娥的声音冷了下来,“何雨柱是我的学生,我教他写字,仅此而已。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脏。”
许大茂被噎住了,脸色铁青。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法院的门开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出来,看了看他们几个。“谁是娄晓娥?”
“我是。”娄晓娥走上前。
“进来吧。法官在等你们。”
娄晓娥点了点头,跟着中年人往里走。何雨柱想跟上去,被中年人拦住了。“你是家属?”
“我是她的邻居。”
“邻居不能旁听。你在外面等吧。”
何雨柱站在台阶上,看着娄晓娥的背影消失在法院的门里。许大茂也跟了进去,走的时候回头瞪了何雨柱一眼,眼神里满是恨意。
何雨柱没有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等着。
等了很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法院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何雨柱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娄晓娥刚才说的话——“我想好了。”三个字,轻飘飘的,但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眼泪,多少道身上的淤青,多少次站在镜子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在想什么?她在怕什么?她在坚持什么?
何雨柱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今天走进去了。不管结果如何,她走进去了。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
娄晓娥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腰板依然挺得直直的。许大茂跟在她后面,脸色铁青,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他冲娄晓娥喊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娄晓娥面前。“怎么样?”
娄晓娥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法院调解了。没有判离。”
何雨柱的心沉了一下。“许大茂不同意?”
“他不同意。法官调解了三个小时,他就是不同意。法官说,没有铁证,不能判离。”娄晓娥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止不住地流,“法官让我们回去再想想,三个月后再来。”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娄姐,你后悔吗?”
娄晓娥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走进去了。我当着法官的面,把许大茂打我的事、骂我的事、偷我嫁妆的事、在外面搞女人的事,全都说了。法官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我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何雨柱,忽然笑了。“何雨柱,你知道吗?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我活了。”
何雨柱看着她,鼻子一酸。“娄姐,你比我勇敢。”
娄晓娥摇了摇头。“我不勇敢。我怕得要死。但我不能再怕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法院的大门。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何雨柱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很远。
“何雨柱,”娄晓娥忽然说,“你说,三个月后,我能离成吗?”
何雨柱想了想。“不知道。但你今天走进去了,三个月后你还能走进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一天,你能走出来。”
娄晓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好听?”
“我说的都是实话。”
娄晓娥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娄晓娥停下来。“何雨柱,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何雨柱看着她。“你行吗?”
“行。”
何雨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娄晓娥站在路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她的腰板挺得很直。
何雨柱收回目光,快步往家走。
晚上,何雨柱坐在桌前,翻开那本《会计学原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何大清在旁边念课本,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
“雨柱,你今天陪那个娄老师去法院了?”
“嗯。”
“结果怎么样?”
“没离成。许大茂不同意。”
何大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柱抬起头。“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打算一直帮她?”
何雨柱愣了一下。“爸,您什么意思?”
何大清看着他,眼神复杂。“雨柱,你是个好孩子。但你得想清楚——你帮她是为什么?是因为同情她,还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何雨柱听懂了。
“爸,我跟娄姐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可怜。”
“可怜?”何大清摇了摇头,“你爸当年也觉得白翠花可怜。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无依无靠。我帮她,可怜她,最后呢?”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最后我差点回不来了。”
何雨柱沉默了很久。“爸,娄姐跟白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姨是装的。娄姐是真的。”
何大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跟她,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何大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继续念课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雨柱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枣树上,照在屋顶上,照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
他想起娄晓娥今天在法院门口说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活了。”
他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她能不能离成婚,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许大茂报复,不知道她能不能扛住这个年代给一个离婚女人准备的所有恶意。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今天走进去了。她当着法官的面,把所有的屈辱都说了出来。她没有忍,没有躲,没有低头。
这就够了。
何雨柱低下头,继续看书。
何大清在旁边念着:“人——民——法——院——”
念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