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发现娄晓娥最近来扫盲班来得特别早,走得也特别晚。早到的时候帮他占座,晚走的时候帮他补课。一开始他以为是娄晓娥热心,后来发现不对——她在躲什么。
躲许大茂。
那天课后,何雨柱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娄晓娥撸袖子擦黑板,小臂内侧露出一片青紫。那颜色很深,不是磕的,是掐的。何雨柱的目光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娄晓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迅速把袖子放下来,继续擦黑板。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娄姐,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何雨柱问得很直接。
娄晓娥擦黑板的手顿了一下。“不小心碰的。”
“碰的?碰能碰出五个手指印?”
娄晓娥没有说话,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黑板擦,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何雨柱,你能不能别问了?”
何雨柱看着她,没有说话。
娄晓娥靠在讲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他又打你了?”何雨柱的声音很轻。
娄晓娥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何雨柱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不能去打许大茂,打完了娄晓娥的处境会更难。许大茂那种人,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只会变本加厉地撒在媳妇身上。
“娄姐,你不能这么忍下去。”
“那我能怎么办?”娄晓娥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离婚?这个年代,离婚的女人比寡妇还难。我爸是资本家,本来就被人盯着,我再离了婚,他的脸往哪儿搁?我往哪儿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捂住嘴,把剩下的声音吞了回去。
何雨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娄晓娥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然后看着那块手帕,忽然笑了。“你这手帕还挺净。”
“我妹妹帮我洗的。”
“雨水是个好孩子。”娄晓娥把手帕叠好,想还给他。
“留着吧。”何雨柱说。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把手帕揣进了兜里。
“何雨柱,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许大茂大了不止十岁。”她忽然说,“你说话做事,都不像二十六的人。”
“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何雨柱笑了笑。
娄晓娥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院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一大爷好几天没出门了。”
“我找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
“没有孩子。”何雨柱说,“他说他没有孩子,所以——”
“所以就可以偷别人的钱?”娄晓娥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什么道理?没有孩子就可以当贼?”
何雨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娄晓娥在说易中海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那不是对易中海的愤怒,而是对某种更普遍的不公的愤怒。
“娄姐,”他说,“你是因为易中海的事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事?”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何雨柱,你说一个女人要是生不了孩子,是不是就不算一个完整的女人?”
“不是。”
“可所有人都这么说。”娄晓娥的声音很轻,“许大茂这么说,他妈这么说,院里的人虽然不说,但看我的眼神都在说。我去医院检查过,大夫说我没问题。可许大茂不肯去查,他说他没问题,问题一定在我。”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哪里不对?我甚至去庙里拜过,求菩萨给我一个孩子。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何雨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娄晓娥在他眼里一直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女人——漂亮、有文化、家底厚,不跟院里的人一般见识。但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跟何雨水做噩梦醒来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都是因为“没有”。
何雨水没有爸爸。娄晓娥没有孩子。
“娄姐,你有没有想过领养一个?”
娄晓娥摇了摇头。“许大茂不会同意的。他要的是亲生的,流着他许家的血。”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因为他怕。”娄晓娥苦笑了一下,“他比谁都怕。他知道如果是他的问题,他就没法跟家里交代,没法跟院里的人交代。所以他宁愿相信是我的问题,宁愿打我骂我,也不愿意面对真相。”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娄姐,你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娄晓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何雨柱,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何雨柱想了想。“为了把子过好。”
“什么叫‘好’?”
“吃得饱,穿得暖,不受人欺负。想哭的时候能哭,想笑的时候能笑。”
娄晓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说得倒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何雨柱说,“是人自己把子过复杂了。”
娄晓娥没有接话,推门走了出去。何雨柱站在教室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变成的。
娄晓娥正在变成那个“不会下蛋的娄晓娥”。不是她想变成这样,是这个院子、这个时代、这段婚姻,一点一点把她捏成这个样子的。
何雨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他裹紧了衣服,快步往家里走。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见许大茂家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放慢了脚步,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啪”。
很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是巴掌。
何雨柱的脚步钉在了地上。他站在月亮门后面,手指攥得发白。他想冲进去,想一拳砸在许大茂脸上。但他不能。他冲进去,娄晓娥会更难堪。他打了许大茂,许大茂会变本加厉地打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雨柱回到家,何雨水已经睡了。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会计学原理》,看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娄晓娥手臂上的青紫和她说“那我能怎么办”时的表情。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同事。那个女人在公司里是部门经理,雷厉风行,谁都不怕。但有一次公司聚餐,她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老公打她。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么强势的一个女人,在家里被打了好几年,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她照常来上班,化了妆,穿着职业装,对着电脑做报表,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来她离婚了,辞职了,去了南方。走的时候给何雨柱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那天没问。”
何雨柱没有问她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靠问就能愈合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帮得了的是事,帮不了的是命。”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又把它划掉了。
不是不认,是不认命。他的命他能改,娄晓娥的命呢?
何雨柱放下笔,吹灭了灯。
第二天中午,何雨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许大茂端着饭盒排在队伍里,脸上带着笑,正跟旁边的工友吹牛。他昨晚打了娄晓娥,今天跟没事人一样。何雨柱给他打了一份菜,正常份量。许大茂接过饭盒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许大茂,你要是再打娄姐,我让你在全院抬不起头。”
许大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又变,想说什么,但对上何雨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着饭盒,灰溜溜地走了。旁边的工友看见了,好奇地问:“傻柱,你跟许大茂说什么了?把他吓成那样?”
何雨柱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跟他聊了聊人生。”
下午下班之后,何雨柱在厂门口碰见了娄晓娥。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像是在等人。看见何雨柱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何雨柱,你中午是不是跟许大茂说什么了?”
“没有。”
“那他回来怎么怪怪的?看我的眼神都不对。”
何雨柱沉默了一下。“我就是让他别打你。”
娄晓娥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个?他会——”
“他会什么?再打你?”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娄姐,他打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利。你得让他知道,他没有。”
娄晓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跟他说了,他要是再打你,我让他全院抬不起头。”何雨柱看着她,“娄姐,我不是吓唬他。我是认真的。”
娄晓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何雨柱,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帮我了。”
“我帮你什么了?”
“你送我字典,你教我写字,你在扫盲班给我占座。”何雨柱说,“你帮我的时候,没问过我为什么。”
娄晓娥抬起头,眼眶红了。“那不一样。我帮你就是顺手的事,你帮我是——”
“是什么?”
“是惹麻烦。”娄晓娥的眼泪掉了下来,“许大茂那个人,心眼比针还小。你得罪了他,他会记恨你一辈子。”
“我不怕他记恨。”
“可是——”
“娄姐。”何雨柱打断她,“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因为怕就不做的。你被人打了,我看见了,我不能装作没看见。就这么简单。”
娄晓娥看着他,泪眼模糊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何雨柱笑了。“我不傻。我叫何雨柱,不叫傻柱。”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何雨柱站在她面前,没有递手帕——手帕昨天给她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马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回头看两眼,但没有人停下来。
这个年代的人,都忙着活自己的子,没有闲工夫管别人的眼泪。
娄晓娥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我回去了。许大茂该找我了。”
“娄姐。”何雨柱叫住她,“你记住一句话——不是你的问题。”
娄晓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何雨柱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前世那个女同事,想起她离婚后发的那条微信,想起她说的“谢谢你那天没问”。
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有些忙不是不想帮,是帮了反而害了她。
何雨柱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家走。走到半路,他拐进一条胡同,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包红糖。这是他在食堂“多出来”的,不多,半斤左右。他用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敲了敲娄晓娥家的门。许大茂不在家,娄晓娥开的门,眼睛还是红的。
“娄姐,这个给你。”何雨柱把红糖递过去。
娄晓娥低头看了看,没有接。“你哪来的红糖?”
“食堂的。”
“食堂的红糖你能随便拿?”
“不是随便拿。是——反正你别管了。拿着吧。”
娄晓娥看着他,忽然笑了。“何雨柱,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何雨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娄晓娥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接过红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何雨柱站在门口,听着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站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照在那盆文竹上,照在娄晓娥家的窗户上。何雨柱转身走了。
身后,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