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和六楼最大的不同,不是安静。
是它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专门负责把你碰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原处。
陈暮是第二天晚上发现的。
他出门前故意把 503 桌上的搪瓷缸挪到窗边,又把椅子横着塞进床尾,想着回来看看会不会有人进屋。结果夜里十一点多,他推门进去,缸子已经回到桌角原来的圆印上,椅子也顺着床边摆好,连椅脚朝向都和早上差不多。
屋里没有人。
窗还反锁着,门锁也没被撬过。
不只是他。唐小镜把毛巾盖在 504 门后镜子上,第二天毛巾总会滑下来一小截,正好露出镜子里门的位置;506 的秦守义每天在墙上贴期纸条,第二天纸条的位置从不差半寸;连白安安临时放在 504 床脚的帆布包,到了早上也总会被轻轻推回靠门那块地砖上,像那儿才是它该待的位置。
五楼不喜欢“临时”。
它什么都要归位。
白安安这两天睡得很差。
不是被吓醒,是老做同一个动作——半夜抱着记账本坐起来,先看门口,再低头摸第一页的名字,摸完才重新躺下。唐小镜说她昨晚有一次差点下床往外走,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念楼层还是床号。
“别让她一个人乱走。”陈暮说。
唐小镜看了他一眼:“你也别以为自己比她稳多少。”
这话不是没来由。
陈暮这两天一闭眼,脑子里都是那间活动室和三张折叠床。尤其是 13 号床边那个年轻女人最后那下唇动——她明明已经不再问路了,可陈暮总觉得,她还留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夜里两点四十,白安安还是醒了。
她这次没坐太久,抱起记账本就往外走,动作慢,脚步却很直,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唐小镜刚下夜班回来,困得头发都没扎稳,听见门响追出去时,白安安已经走到五楼楼梯口。
“安安。”唐小镜压着声叫她。
白安安没回头。
她抱着本子,一步一步往上。不是梦游那种飘,而是很认真的走,像有人提前把路给她铺好了。
陈暮从 503 出来时,正看见她上到六楼最后一级台阶。六楼西头那堵白墙已经有点不对了,墙皮发,中间那道门缝的影子比平时更深,像今晚它又要开。
“别过去。”唐小镜在后头说。
白安安还是往前。
陈暮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也许是这两天看着她一点点发虚、发慢,心里那点想把人拽回“正常位置”的冲动终于压不住了;也许是五楼这种什么都要摆回原处的气氛,反倒把他急了。
他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白安安手臂。
“白安安。”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唐小镜脸色就变了。
现在还没到四点。
陈暮已经来不及收回。他把人往后拽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补了一句:“你住的不是这儿,回去。”
不是这儿。
回去。
这两句一落,六楼西头那道湿的门缝猛地往里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重重撞上门板。白安安整个人僵住,怀里的记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封皮散开,拍立得滑出一半。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陈暮的眼神空了一瞬,像一时没对上他是谁。
“我住哪儿?”她问。
声音很轻,却比哭更让人发冷。
陈暮手指一松,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凉意一下从背后窜上来。
他做错了。
不是因为拦她,而是因为在那一刻,他替她认了门,替她说了“你不该在这儿”。
门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叹气。
不是白安安,也不是楼里任何一个人,像那间活动室重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紧接着,白墙上的痕一寸寸退掉,门影没了,整面墙重新变回原样。
唐小镜弯腰把记账本捡起来,脸色白得难看:“下楼。”
三个人一路都没再说话。
回到五楼,陈暮掏钥匙去开 503,手刚进锁眼,动作就顿住了。
门牌还挂在那儿。
只是原本的 503,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
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