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安把那本粉色记账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小块随时会掉的骨头。
她本来想带那张拍立得,拿到手里又觉得太轻,像一阵风就能从她身上吹走。最后还是把照片塞回记账本封皮里,只露出一角亮片上衣的边。她翻开第一页,让所有人都看见那行她自己写的字:
白安安。
字不算好看,但笔锋很用力,像每一笔都在往纸里按。
“这个算吧?”她声音有点抖。
唐小镜点头:“比脸有用。”
那晚六楼西头比平时更冷。
走廊尽头那堵白墙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是墙皮比别处更,像里面埋着没透的水。快到三点时,墙中央先浮出一道细细的竖缝,接着是门框,再往下,是一截发黑的门槛。没有谁看见门是怎么长出来的,就像那地方本来一直有一道门,只是之前大家都没被允许看见。
门不是 613 那扇旧木门。
更像一间活动室的门,木头旧得发白,门板下沿磨掉了漆。上头斜斜挂着一块硬纸板,边角卷着,写的也不是房号,而是两个快掉色的字:
13铺
白安安站得最近,肩膀一直在抖。陈暮在她后面半步,能看见她后颈一层很细的汗。
走廊里没人催她。
因为那张通知最后写得很清楚:进门前,不要让别人替你认门。
这地方不认门牌,不认楼层,也未必认脸。它认的,是你能不能自己说出“该在这儿的人是谁”。
门里先传出一阵极轻的拖拽声,像折叠床脚在水泥地上慢慢蹭。紧接着,是那个他们已经听过很多次的女声。
“613 在哪边?”
声音比第一夜更轻,轻得快散了,像问了太久,连自己也快忘了为什么要问。
白安安抱着记账本,嘴唇白得没血色。她张了张口,第一下没发出声。
陈暮几乎要替她答了,喉结刚一动,就感觉唐小镜在后头极快地碰了下他手腕。
很轻,却像针扎。
别替她认门。
白安安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封面,手指压住那三个字,像终于摸到一点实感。她再抬头时,声音还是抖,却没刚才那么散了。
“不是 613。”她盯着那道门说,“是 13铺。”
门里的女声停住了。
整个六楼也跟着停住。
白安安抱紧记账本,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叫白安安。”
她说完这句,活动室那两扇门慢慢往里开了。
门里不是普通房间。
没有柜子,没有双人床,只有一间空得过分的旧活动室。墙上还挂着半块掉下来的黑板,黑板角落里留着模糊的粉笔字。靠里那面墙下摆着三张折叠床,床头用褪色红漆写着 11、12、13。前两张床上都压着旧被子,第三张床是空的,只在枕头上放着一只发黄的搪瓷口缸。
13号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身上是件洗得发灰的浅色工装褂。她没抬头,只一直看着门口,像之前的很多很多个晚上,她都坐在这里,等有人告诉她,她该往哪边走。
白安安站在门口没动。
那女人终于抬眼,看了看她怀里的记账本,又看了看她脸,眼神不凶,甚至有点茫然,像确认得很慢。过了好几秒,她把视线从门口挪开,第一次没再往外看。
“进去吧。”唐小镜在后头低声说。
白安安没回头。
她抱着记账本,慢慢跨过门槛,走到 13 号床边。那年轻女人往旁边让了半寸,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白安安把本子放在枕头上,封皮里那张拍立得露出一角亮片。
门外的人谁也没出声。
下一秒,活动室的门自己往回合上。
两扇门板闭到只剩最后一条缝时,陈暮清清楚楚看见,那年轻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可她说的已经不是“613 在哪边”。
门彻底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