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六楼第一次安静到让人不习惯。
不是没有声音。楼里照样有人咳嗽、冲厕所、半夜爬起来接水。可最该出现的那一个声音没来——十一点四十七分，没有人敲门，也没有女人贴着门板，轻轻问一句“613 在哪边”。
安静反而比敲门更像在提醒。
第二天早上，很多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把门打开一道缝，往外看一眼。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西头还是那堵白墙，像昨晚那扇活动室的门本没出现过。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白安安是天快亮时回来的。
不是从楼梯口，也不是从谁的房里。陈暮起得早，下楼时看见她正站在六楼西头那堵白墙前，怀里还抱着那本粉色记账本，像刚从哪儿被轻轻放回来。她脚上没穿鞋，袜底蹭了一层灰，头发有点乱，脸色却比昨天平静得多。
唐小镜先走过去：“你怎么样？”
白安安抬头看了她两秒，像耳朵里这句话要拐一道弯才能进脑子。然后她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还活着。”
她没哭，也没发抖，只是把记账本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陈暮看了眼那本子。
封皮边角湿过，像被什么手摸了很久。拍立得还夹在里面，只是位置换了，原本露在外头那角亮片现在被压进了封皮深处，只剩照片白边。
“里面是什么样？”唐小镜问。
白安安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像活动室。”
“那个女的呢？”
白安安没有立刻答。
她先低头，把记账本翻开。第一页还是她自己的字，白安安，三个字都在。她用拇指反复摩挲了两下，才像确认什么似的吐了口气。
“她坐在 13 号床边。”她说，“一直看门口。”
“后来呢？”
“后来我进去，她就不看了。”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形容那女人的脸，也没有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陈暮听完，后背还是起了一层很轻的凉意。
她不看门口了。
也就是说，那个问了十几章路的人，可能终于找到地方了。
白安安当天没回 608。
也回不去了。
他们中午再去看时，608 门牌上的数字“8”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下一个边角翘起的铁片，门里那间缝纫机房安静得像住了很多年。白安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只问了句：“这里以前真是我住的？”
她问这话时没有特别崩溃，反而平得让人心里发紧，像这问题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自己。
五楼倒还是那个五楼。
白天总有一股淡淡的酱油、风油精和木头味混在一起，走廊里经常放着没收回去的暖壶和旧脸盆。几个老住户不像六楼的人那样爱扎堆说话，他们更习惯在门背后记事：今天几号、谁借了盐、哪扇窗早上漏风。每扇门里都像有人在慢慢过子，哪怕子已经旧得快掉边了。
白安安下午坐在 504 小桌边，一笔一笔在记账本空白页上写自己的名字。
不是为了练字，就是单纯在写。
白安安。
白安安。
白安安。
写到第七遍时，笔尖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唐小镜问。
“有人写过。”白安安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那一页本来是空白的，可在她刚写的名字底下，慢慢浮出另一层很淡的笔道。不是新写上去的，更像纸里本来就压着什么，遇后一点点显了出来。那几个字还看不全，只能辨出一个姓的轮廓，像“闻”，又像“文”。
白安安盯着那笔迹看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把它吓散：“她是不是也写过很多遍？”
没人回答。
可从这天晚上开始，槐安宿舍再也没有人听见过那句“613 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