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一贴出来,六楼一下就乱了。
最先围过去的是白安安。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看见那两行字时,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又有新规则了?”
“什么叫又有?”赵竞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楼梯口,双手在睡裤口袋里,视线在纸上停了停,语气倒像早有准备,“楼在变,规则跟着变,不是很正常?”
他说这话时太自然,像在解释天气降温了要加衣服。几个本来只想看热闹的住户一听,表情都紧了。
“你早知道?”有人问。
赵竞耸了下肩:“我又不是神,只是比你们多住了几天。”
“那这条是真的假的?”白安安问得最快。
“宁可信其有呗。”赵竞朝公告板抬抬下巴,“昨天刚出完事,你还敢赌?”
他说的是“出事”,没有提卢海的名字。
陈暮站在后面没动。
这张纸和昨晚那张《留宿守则》差得太多了。先不说内容,光纸就不一样:这是一张普通 A4 的半截,边缘是手撕出来的毛边;字用记号笔写得又黑又重,生怕谁看不清。原来的守则却是那种薄得一揉就软的复写纸,字迹发虚,排版整齐,像旧单位里流出来的过时通知。
更重要的是语气。
原来的规则从不吓唬人,只说“不要”“别去”“别问”,平得像提醒。可这张纸故意把“会被灯记住房号”写得很重,像知道楼里的人现在最怕什么,专往人怕的地方戳。
这不像提醒,更像恐吓。
唐小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她看了两眼,直接说:“假的。”
赵竞立刻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直觉。”唐小镜说。
赵竞笑了下:“你这直觉挺值钱。”
唐小镜没理他,只伸手把纸从公告板上扯下来,翻到背面给陈暮看。背后有一层很浅的蓝色印字,被记号笔渗开了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内容。
陈暮凑近,看清了几个残字:安顺置业……看房……热线。
是一张房产中介传单的背面。
他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赵竞。
赵竞脸上那点笑没变,只是慢慢收起了手兜的姿势:“看我什么?”
“你以前做中介?”陈暮问。
“做过。”赵竞坦然得很,“怎么,做过中介就不能看房产传单了?”
“这张纸谁贴的?”唐小镜接上去。
赵竞摊手:“我刚来就看见它在这儿。你们要不信,晚上继续开灯呗,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他把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的,像随手扔出一颗钉子。周围几个人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有人替你组织成语言,就会长得特别快。
不过十分钟,楼里已经开始有人转发这条“新规则”。白安安拿手机拍了照,发进住户自己建的小群里;三楼一个陪护阿姨上来接水,也听了一耳朵,下楼时一边走一边念“凌晨一点前熄灯”;连马会都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问陈暮:“你说要不要关?”
“原来那张守则上没有这一条。”陈暮说。
“可原来那张也没写洗衣房会吃人。”马会压着声音,“万一这条是真的呢?”
陈暮没答。
这就是假规则最恶心的地方。它不需要百分之百让人信,只要把“万一”种进去,就够了。
傍晚,陈暮和唐小镜在六楼尽头的小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天还没完全黑,老厂区的废楼被暮色压成一片矮矮的影子。院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楼道里照旧飘着泡面味和味。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只要一想到昨夜洗衣房里那张泡开的工牌,正常这两个字就像糊在外面的一层纸,一戳就破。
“你觉得是谁贴的?”陈暮问。
“楼里的人。”唐小镜说。
“为什么?”
“因为活人比楼更着急。”她看着窗外,语气很平,“楼要人死,按它自己的办法来就行。只有活人,才会想多加几条规则,让别人替自己试。”
陈暮想起赵竞说那句“死的又不是我”时的表情,心里沉了沉。
“如果今晚大部分人都关灯,会发生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唐小镜说,“但有人想知道。”
晚上十二点半,六楼比前两晚都安静。
已经有住户提前把灯关了,门缝底下黑成一条整线。只有少数几间还留着光,陈暮的 611 算一间,唐小镜的 605 也算一间,不过她把灯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床头小夜灯。
陈暮没把顶灯关死,而是把台灯拧到最小,罩上一件深色外套,只让桌面漏出一圈不明显的暖黄。他坐在床边,手机调成静音,盯着门缝下那一点细细的光。
12:43,楼道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拖鞋,也不是皮鞋,鞋底很软,走在地上几乎不出声。那人走得不快,像在一扇门前停一下,再往前两步,又停一下。
陈暮关掉手机屏幕,起身贴到门后。
脚步停在了 608 附近。
接着,是胶带被撕开的细响。
陈暮一把拉开门。
走廊里的人影已经往楼梯口去了,只剩下公告板旁边一张刚贴了一半的纸,边角还在微微翘着。那人反应极快,听见开门声就往下闪,只留下一道深色背影,个子不高不矮,走路时右脚像有点外撇。
陈暮追了两步。
“谁?”
楼道里没人回答。
楼梯拐角只剩一股很淡的薄荷味,像口香糖刚被嚼开。
他追到半层楼,脚下踢到一支没盖帽的黑色记号笔。笔还湿着,在台阶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黑痕。旁边垃圾桶里扔着两小段透明胶和几张揉皱的废纸,最上面那张翻过来,背后同样印着浅蓝色的“安顺置业”字样。
陈暮弯腰把那支记号笔捡起来,手指上立刻沾了一点黑。
再抬头时,楼下空空的,只有四楼走廊的声控灯慢吞吞熄掉。
他把那张贴了一半的纸撕下来,没细看,先回六楼。唐小镜已经开门出来了,见他手里拿着纸,眉头一下皱起来:“看见人了?”
“没看清。”陈暮把记号笔和废纸递给她,“但应该是同一个人。”
唐小镜接过去翻了翻,低声骂了句脏话。
新纸上只写了一行,还没来得及贴完:
凌晨一点到一点十五,别照镜子。
依旧是记号笔,依旧是恐吓人的语气。
“他在试。”陈暮说。
“试我们会不会照做。”
“也试哪条更容易让人信。”
唐小镜把纸揉起来,塞进自己口袋:“今晚先别声张,越说越乱。”
两人正说着,608 的门忽然开了。
赵竞探出头,头发乱着,眼神却一点都不困:“怎么了?”
陈暮看着他。
赵竞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刚被吵醒,又像早就在等这个动静:“你们半夜不睡,在楼道里查案?”
“刚有人贴假规则。”唐小镜说。
赵竞靠在门框上,轻轻“哦”了一声:“抓到了?”
“没有。”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假的?”
他问完这句,视线落到陈暮手上那点没擦净的黑笔印上,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新来的,”他对陈暮说,“住这儿,最忌讳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当警察。”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陈暮回到 611 时,门缝下多了一张纸。
不是刚才那种手写的 A4,也不是房产传单背面,而是和他第一晚拿到的《留宿守则》同一种薄薄的复写纸,边缘发软,字迹发虚。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
手写的是活人写的。活人比这栋楼更急着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