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复写纸上的字，陈暮看了两遍才把它折起来。
手写的是活人写的。活人比这栋楼更急着让你死。
纸边得发软，和他第一晚拿到的守则是同一种材质。也就是说，除了那张总守则，楼里还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会在关键时候给出额外提醒。
但它提醒得越像在帮你，陈暮心里越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出了门。
劳动补偿协议约的是上午十点，地方在他原来那家外包公司的写字楼。楼不高，旧，玻璃幕墙常年擦不净，电梯里永远有一股廉价香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陈暮以前每天打卡上班，挤在电梯里低头看手机，现在再进去，保安先把他拦了一下。
“找谁？”
“人事，签离职补偿。”
保安盯着登记表看了两秒，抬头问：“你叫什么？”
“陈暮。”
保安在访客系统里敲了几下，眉头慢慢皱起来：“哪个部门？”
“档案数字化外包组。”
对方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找着，最后只好拿出纸本登记簿让他手写名字：“系统里查不到，你先写这儿吧。”
陈暮接过笔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点沉。
他以前不是正式编制，系统记录本来就比正式员工薄，可再薄，也不至于连门禁访客那头都完全找不到。
人事在八楼。
接待他的是个新来的姑娘，妆很淡，笑得挺客气，翻合同的时候却一页页翻得很慢，像她手里不是补偿协议，而是一份和他完全无关的旧材料。
“陈……木？”她看着身份证，念错了最后一个字。
“暮。”陈暮说。
“哦，对，陈暮。”她抬手在系统里搜了一下，屏幕白光映得她脸色更淡，“奇怪，你的工号这边怎么没了？”
“没了？”
“不是档案没了，”她赶紧补一句，“是编号栏空着。你等等，我问一下。”
她起身去隔壁找主管，门没关严，陈暮能听见里面压低了的说话声。
“……那个外包的，工号空白……”
“空白就空着打印，先让他签……”
“可系统里姓名也有点不对，像是同步丢了一笔……”
陈暮坐在塑料椅上，忽然想起前天半夜门外那个问 613 的女人。
他以前做档案数字化，最熟悉的不是完整资料，而是各种缺页、错码、扫描丢失、表头对不上人。很多事一旦开始少掉一个编号，后面整串记录都会跟着歪。系统不会主动告诉你哪里错了，只会装作这条记录本来就该是这样。
十来分钟后，人事姑娘重新出来，把打印好的协议递给他。
陈暮一眼就看见，工号那一栏是空的。
不只是工号，连入职期都错了一年，组名称也被打成了另一个已经撤掉的组。
“这个不对。”他说。
“我们这边先按现有系统走。”姑娘脸上有点挂不住，“你先签，不影响补偿打款。后面我再给你补一份证明。”
“如果后面系统里连我这条人都没了呢？”
姑娘愣了下，没接住这句话，只能笑：“不至于。”
可她笑得很勉强。
陈暮没立刻签。
他拿着协议去找以前组的老同事孙骁。孙骁还在原来的开放工位，头发比半个月前更乱，桌上堆着一摞等扫描的旧档案。看见陈暮进来，他先是“哎”了一声，像想起他是谁，又像没完全想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签补偿。”陈暮把纸递过去，“你帮我看看这个。”
孙骁扫了一眼，先骂了句“草”，接着习惯性去摸工号那栏。摸到空白时，他手停了停：“你编号呢？”
“系统里没了。”
“不能吧。”孙骁扭头去开自己电脑，“上回我还用你账号传过一批图纸——”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等等，”他盯着登录界面，“你账号后四位是多少来着？0427 还是……0421？”
陈暮报了个号。
孙骁输进去，系统弹出：用户不存在。
两个人都没说话。
孙骁脸上的困意一点点散了，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改密码了？”
“我离职前账号就锁了。”
“那怪了。”
他不死心，又去翻共享盘里的历史名单。名单表头还在，人名也在，可陈暮那一行后面的工号栏空着，像有人用橡皮把数字整整齐齐擦掉了。更怪的是，原本放证件扫描件的附件列也打不开，点进去只有一句：文件不存在或已损坏。
孙骁骂了第二句脏话：“这破系统又抽风。”
陈暮没接。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慢慢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不像普通抽风。
普通系统出错，是整片一起乱；可现在偏偏只空他的那一行，像有人很有耐心地把属于他的部分一点点抹净了。
“你们昨天不是在整理老厂区那批安置档案吗？”陈暮忽然问。
“啊，向阳机械厂那批。”孙骁点头，“怎么了？”
“我看看。”
孙骁本来想说不合规，可外包组都快散了，工位边上那台扫描仪还卡着半页纸没吐出来，谁也没心思真讲流程。他往隔壁桌上抬了抬下巴：“那边复印件一堆，还没扫完，你自己翻吧。”
陈暮过去翻了几页。
都是事故后的安置、赔付、临时住宿登记，纸张又黄又脆，复印时还压歪了角。大多数材料都看不出异样，直到他翻到一张标题印着《向阳机械厂事故后临时安置名单（复印）》的表。
表上有一整列名字被人用深色笔涂过，不是盖章，是后来手工补涂的。因为复印层数太多，黑块边缘已经泛白，可还是看得出底下有人名。陈暮一行行往下扫，视线在右侧“安置点”那一栏停住。
上面写的不是宿舍房号常见的“601”“602”，而是：
6-11
6-12
6-13
最后那个“6-13”后面，还被人单独画了个圈。
陈暮把纸拿近了一点。
纸边有一道旧折痕，刚好压过被涂黑的姓名栏。他顺着折痕换了个角度，隐约看见其中一条黑块下露出半个姓——
卢。
不是很完整，只露出左半边，可已经够他认出来了。
卢海昨天半夜进了洗衣房，今天楼里已经快没人记得他。
而现在，在一张二十多年前的老厂安置名单上，陈暮看见了一个被涂掉、却还剩下半个“卢”的名字，安置点写着：
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