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把那张名单拍了照。
离开公司时已经快傍晚,天阴得很低,老城区的风带着灰和气,吹到人脸上发涩。他一路都在想那半个“卢”字,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那只是巧合,巧得也太整齐了。
他回到槐安宿舍时,唐小镜正站在一楼门口打电话,语速很快,像刚下夜班还没来得及歇。见陈暮回来,她挂断电话,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对。”
陈暮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唐小镜看完,眉心一下皱起来:“老厂安置名单?”
“向阳机械厂事故后的。”
“卢海?”
“只露出半个姓,但安置点写的是 6-13。”
唐小镜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本来就瘦,夜色一压,整个人像被楼道里那点昏黄光线削得更薄。
“你知道楼里谁能看到所有人的全名吗?”陈暮问。
“邱姨,登记簿,还有——”唐小镜顿了一下,“住户群管理员。”
“管理员是谁?”
“白安安建的群,后来好像把赵竞也拉进去了。”
这答案不算意外。
陈暮刚想再问,白安安就从楼道里跑了出来。她头发还没吹,手里抓着手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精神。
“群里又有人乱发东西。”她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有人把每层住户名单发出来了。”
“实名?”陈暮问。
“对,房号和名字都在。”
她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那张图拍得很糊,明显是对着登记本偷偷拍的,边缘还有手指挡住一角。可名字、房号看得很清:605 唐小镜,607 马会,608 赵竞,611 陈暮……往上还有更多。
发图的人是个刚注册的新号,头像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句号。图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就撤回了,可已经够快手的人截下来了。
“谁先转出来的?”唐小镜问。
白安安抿了抿唇:“赵竞说撤了就别传了,让大家晚上少出门。”
陈暮和唐小镜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这话。
那天夜里,楼里比前几天更静。
不是安静,是一种刻意压低后的僵。门关得更早,说话声更小,有人连洗漱都提前结束,生怕自己的名字在走廊里多停一会儿。
陈暮回房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门站了一会儿。靠门那张床依旧空着,被子被他收得整整齐齐,可他每次从旁边走过,都还是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三点零一分,楼道里传来敲门声。
不是急促那种,就是两下,停一停,再两下。
笃。笃。
笃。笃。
敲门的人像在按名单顺序往前走,一间一间试过去。陈暮关了灯,整个人贴在门后,能清楚听见声音从 603 开始,慢慢往上爬。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孙丽娟。”
声音不高,不老,也不年轻,像故意把嗓子压在中间,不让人听出特征。
603 屋里先是安静,几秒后,一个女人下意识“啊?”了一声,像刚睡醒没过脑子。
楼道里立刻没声了。
陈暮后背一紧。
那沉默只维持了两三秒,敲门声继续往前。
笃。笃。
“马会。”
607 里传出床架“吱”地响了一下,像有人猛地坐起来。紧接着就是马会含混的一句:“谁啊?”
比“啊?”多了个字,但已经晚了。
楼道再一次安静下去。
敲门声继续。
“白安安。”
608 隔壁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气,像有人把呼吸死死憋回去了。白安安没答,可她屋里手机振动了一下,在太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敲门声顿了顿,像在门外站着听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
陈暮知道快到自己这儿了。
他把手心里那张守则纸又攥皱了一点。第六条写得很清楚:凌晨四点前,不要在楼道里叫别人全名。 可写得清楚,不代表你真能在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时,完全无动于衷。
笃。笃。
门板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击。
“陈暮。”
声音就在门外。
陈暮喉结动了一下,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陈暮。”
第二遍更轻,像在确认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门外的人等了几秒,终于没再敲,脚步慢慢挪向下一个房间。
“赵竞。”
608 那扇门后也没动静。
再往后,敲门声一路往楼上走,断断续续,偶尔能听见谁压不住地翻身、咳嗽、碰到杯子,可再没有人真正应声。
直到四点过后,整条楼才像重新松了口气。
陈暮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后,他刚出门,就看见马会坐在 607 门口的小凳上抽烟,眼底一片青,脸色差得像通宵跑了十几个单。
“你没事吧?”陈暮问。
马会抬眼看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啊?”
他这声“啊”拖得有点迟,像脑子先空了一瞬,才把人认回来。
“昨晚是不是有人敲你门?”陈暮问。
马会揉了把脸:“有。我……我是不是回话了?”
陈暮没说话。
马会自己已经想起来了,骂了句脏话,烟都没抽完就灭了:“老子半梦半醒,听见有人叫,还以为外卖站又有单。”
603 那位陪护阿姨更明显。她早上接水时端着杯子发愣,连水满出来都没察觉,唐小镜叫了她两遍她才回神,额头一摸烫得吓人。
白安安倒是没发烧,但脸色白得像擦了粉。她一见陈暮就问:“昨晚……昨晚有人叫我吗?”
“你没答。”陈暮说。
“可我梦见我开门了。”她声音有点抖,“梦里门外站着个人,脸我看不清,只看见他手里有本登记簿。”
她说完,自己打了个寒战。
更怪的是中午以后,几个人都开始不同程度地犯困、走神。马会送单回来说自己一上午走错了两次楼,差点把外卖送到隔壁街;603 的阿姨居然忘了自己照顾的病人叫什么;连白安安都在群里发了一句“谁是 605 来着”,发完又立刻撤回,像是自己也被吓到了。
陈暮下楼去门卫室,邱姨正坐在那儿剥蒜。
“登记簿昨晚有人动过吗?”他问。
邱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嫌他又来找茬:“谁没事动那破本子。”
“有人把住户实名拍到群里了。”
邱姨手一顿,起身去翻抽屉。那本厚登记簿还在,可中间有一页边角明显被折过,靠近六楼那栏的地方沾着一点黑色印子,像有人看得太急,手上没透的笔灰蹭上去了。
“哪个缺德玩意儿。”邱姨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真有点恼火。
陈暮没再问。
他转身上楼,走到五楼平台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白安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自己门口的地面。
门缝前压着一张折成两折的白纸,上面用黑笔写了几行名字。最上面几个是唐小镜、马会、陈暮,下面那一行已经被重重划掉,只剩下还能辨认出的两个字:
卢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