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暮把那张纸拿给了唐小镜。
唐小镜看完，只说了一句：“楼开始给条件了。”
“也可能是开始拿条件换命。”陈暮说。
两人都明白，这栋楼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帮谁。它给出一句提示，往往意味着另一头已经有人快撑不住了。
白安安就是那个快撑不住的人。
她一夜没睡，早上起来连手机都差点握不住。短视频平台的账号彻底登不上了，原来绑定的手机号提示“未注册”，连银行卡 App 里她自己的实名信息都开始跳错字，把“白安安”写成了“白安”。少掉一个字，不致命，却像有人先拿橡皮擦轻轻擦掉了她一角。
马会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服务站给他打电话，让他带着身份证去人工核验，可打电话的人在电话里问了三遍“您贵姓”，像后台里本没这个人。
“再这么下去，我连送外卖的号都保不住。”马会把手机揣回口袋，脸上那点平时硬撑出来的粗糙劲也快没了。
陈暮和唐小镜先去敲了 506 的门。
开门的还是昨天那个灰毛衣男人。他手里端着搪瓷碗，碗里是泡软了的挂面，门一开，一股很淡的酱油味先飘出来。
“有事？”他看着两人，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陈暮没绕弯：“你以前是不是就在这栋楼待过很久？”
男人沉默了两秒，侧身让他们进去：“我叫秦守义。以前在向阳机械厂跑过后勤。”
506 屋里收得很规整，桌上摆着一本翻烂的台历和几支削好的铅笔，墙上贴满了小纸条，写的都是房号、期和一些简短提醒。看不出他经历过几次调宿，但能看出来，他是靠记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陈暮把 13 铺那几张照片给他看。
秦守义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六楼活动室当年确实加过三张铺，11、12、13。后来有人图省事，叫成 6-11、6-12、6-13，再后来，就有人把 6-13 叫成了 613。”
“13 铺的人，你记得名字吗？”唐小镜问。
秦守义把照片放下，眼神有点飘，像在往很旧的地方翻。
“记不全了。”他说，“我只记得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不像厂里的老工人，像后来临时招进来的。姓……可能是闻，也可能是文。大家那阵子都忙，谁也顾不上细问，后来叫来叫去，就只叫她十三铺那个。”
“她出过什么事？”陈暮问。
秦守义摇头：“不是出事，是没写完。”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陈暮后背一紧。
“事故后临时安置的人太多，名单、赔付、宿舍全乱了。13 铺那个姑娘住进去的头两晚，老问同一句话。”
“613 在哪边？”陈暮接道。
秦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显出意外：“对。”
屋里静了几秒。
秦守义又补了一句：“她不是故意吓人。她是真的没找到自己该睡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钉子，把前面所有零散的不对劲，一下钉在了一起。
找不到自己该待的位置，名字也没被正式写进去。久而久之，她就成了这栋楼里最典型的“待核”。
从 506 出来时，白安安已经坐在五楼楼梯口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低头翻手机，翻一会儿就停一下，像翻得再慢一点，那些东西就不会继续少。陈暮走近时，看见她通讯录里“妈”已经变成了一串纯数字，头像也空了。
“我是不是快没了？”她忽然问。
没人会安慰这种问题。
唐小镜蹲下来，只问她：“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白安安愣了愣，从包里翻出那本记账本。封面是粉色，角被磨白了，第一页写着她自己的笔记：直播时长、粉丝增长、每天花销。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旧拍立得，照片里的她穿着亮片上衣，对镜头笑，脸旁边比着一个夸张的 V。
“这个算吗？”她问。
唐小镜看了一眼：“算。”
那天夜里，槐安宿舍安静得反常。
没有敲门，没有猫叫，也没有洗衣机。像整栋楼都在等一样东西。
快三点的时候，白安安的门缝下终于滑进来一张纸。
不是六楼，也不是她现在临时待着的 504，而是她抱着包坐在楼梯口时，纸从楼梯阴影里慢慢滑到她脚边，像这张通知本不认门，只认人。
白安安手抖得厉害，拆了两次才拆开。
陈暮和唐小镜都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这张通知比前面的都旧，边缘发黄，抬头的字不是现在那种虚灰打印，而是更老的针式打印体，像从九十年代的仓库里直接翻出来的。
上面写着：
住户：白安安 现住：608 调宿至：6-13 搬入时限：天亮前 携带物品：一件能证明你是谁的东西
最下面那行单独提醒，比前面任何一张都更让人发冷：
进门前，不要让别人替你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