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是在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到的槐安宿舍。
老厂区那一片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没比坏掉的亮多少。出租车把他放在巷口,司机看了一眼导航上的终点,又看了一眼前面黑着的路,没忍住问了句:“你真住这儿?”
陈暮拖着行李箱下车,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说:“先看看。”
司机没再劝,收了钱就走了。车尾灯一拐,巷子里只剩一阵没吹透的尾气味。
槐安宿舍在巷子最里面。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漆的蓝底白字牌子,原本应该写着“槐安职工宿舍”,现在“职工”两个字只剩下半边,“槐安”也被雨水泡得发灰。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人能侧身进去的缝。门边的门卫室亮着旧式白炽灯,灯罩发黄,里面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醒谁。
陈暮在门口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招租信息还在本地论坛的深夜板块里挂着,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九分,内容短得离谱,只有一行:
拎包入住,首月免租,只限夜间办理。
下面附了地址和一个手机号。
陈暮白天打过两次,一次没人接,一次直接忙音。晚上十点半,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又拨了一遍,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声音很平,像对人来不来都无所谓,只说:“今晚能到就来,过十一点半我不等。”
他就真的来了。
门卫室里的人听见行李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把电视音量又往下拧了一格。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在脑后随手一挽,穿一件起球的深色毛衣,外面罩着旧马甲。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有点耷,抬头看人的时候,像先看一眼你值不值得她多说一句话。
“租房的?”她问。
“嗯,刚才打过电话。”陈暮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给她看了一眼。
女人扫了一眼,点点头,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登记簿边角卷得厉害,封皮沾了水渍,中间还夹着几张黄得发脆的复写纸。
“身份证。”
陈暮递过去。
她对着身份证念了一遍名字:“陈暮。耳东陈,暮的暮。”
“对。”
“一个人住?”
“先一个人。”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听明白了什么,没评价,只把身份证压在手边,翻到中间某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笔。
“611,六楼。首月免租,水电另算,不能带人回来住,夜里十二点后别在楼道打电话。”
她说完,像想起什么,又从那几张复写纸里抽出一张,推到陈暮面前。
“这个也带上去,先看。”
纸很薄,像小旅馆前台会给的那种廉价便签,上面是打印体,字迹有点虚。
陈暮低头看了一眼,标题写着:
留宿守则
晚上十一点四十以后,有人敲门,不要立刻开。
本楼没有 613 号房。如果你看见了,不要告诉别人。
夜里两点后,洗衣房响了,不要去看。
楼里不养猫。如果听见猫叫,把窗帘拉上。
室友如果和昨天长得不一样,不要问。
凌晨四点前,不要在楼道里叫别人全名。
如果门缝里塞进了调宿通知,请在天亮前决定去不去。
陈暮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他以前整理档案的时候,见过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厂里的安全手册、医院的陪护须知、单位编出来吓新人的值班守则,格式都差不多。可这一张不太像。上面的字不是一本正经,也不是故意开玩笑,倒像有人把真正用得上的提醒,夹在了几条看不出用意的疯话中间。
“这是……”他抬头问。
“住这里的规矩。”女人把一把旧钥匙扔到桌上,钥匙牌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611,“记不住别的,先记第一条。”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敲门先看猫眼。猫眼里要是没人,就更别开。”
陈暮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提醒他楼道口台阶有水,听不出一丝故弄玄虚的意味。正因为太平,反倒让人没法当成玩笑。
陈暮把纸折好,连同钥匙一起塞进口袋,问:“613 为什么不能说?”
女人抬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钟面旧得发黄,分针刚过二十三分。
“因为楼里没有 613。”她说。
说完,她像是不想再多解释,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去吧。今晚别串门。”
陈暮拖着箱子往楼里走。
宿舍楼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还旧。水磨石地面起了一层灰白的毛,楼梯扶手摸上去发黏,墙上的绿色油漆剥落得一块一块,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每层楼的转角都挂着一个感应灯,他一走近,灯先是虚弱地闪两下,才慢吞吞亮起来,像不太情愿给人照路。
六楼比底下几层更安静。
楼道很长,一头连着消防门,另一头像是被一道后补的隔墙截住了。门牌钉得歪歪扭扭,601 到 612 按顺序排过去,果然没有 613。
陈暮站在 611 门口时,特地往尽头多看了一眼。
那里就是一堵刷过白漆的墙,墙立着一个旧灭火器,红漆掉得只剩一半。墙上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疏散示意图,图边卷起,像一块快掉下来的死皮。
他这才用钥匙开门。
房间不大,双人间,两张铁架单人床对着摆,中间夹着一张掉漆的桌子。靠窗那张床空着,靠门这张床上的被子是乱的,床单皱成一团,像刚有人从上面爬起来。桌上有半杯泡发的方便面,面已经坨了,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期是今天。
陈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牌。
611。
没走错。
他把行李箱推进去,站在床边没动。房里有一股久晒不透的味,夹着洗衣粉和发霉木板的味道。最轻的那层气味,是人体留下来的热——靠门那张床的被窝看着乱,伸手一碰,里面竟还是温的。
像人刚离开不久。
陈暮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屋里唯一一扇小窗。窗外是楼和楼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晾衣绳从对面拉过来,挂着两件还没透的工装外套,在夜风里轻轻蹭着墙。
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水声。
如果另一个人住在这儿,那人刚才去哪了?
陈暮没立刻下楼去问。他最近两个月搬过三次家,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住便宜地方,第一晚最好别问太多。很多你不想知道的事,问了也不会得到像样的答案。
他把背包放到靠窗那张床上,先拿湿巾把桌面和床栏擦了一遍。擦到第三下时,手机震了。
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
——公司那边说明天统一发补偿协议,你别忘了去。
陈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那时候大家还在群里骂组、骂甲方、骂结算拖款,谁都没真把裁员通知当回事。结果通知下来得比月底工资还准,连工牌都收得利索。陈暮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完,抱着下楼的时候,前台新来的姑娘还问他是不是去别的组。
他说不是,回家。
那姑娘点点头,表情礼貌得像在送一个外卖。
陈暮把手机锁屏,坐在床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门外有人推着什么东西从楼道经过,轮子压在不平的地砖上,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响。接着整层楼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墙里水管偶尔蹦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在里面轻轻敲。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八分。
两分钟后,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啪”地灭了一盏。
房间一下比刚才暗了些。
陈暮想起那张纸,低头又把它翻出来看了一眼。纸边得发软,像搁久了的旧病历。第一条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不知道是不是被很多人反复捏过。
晚上十一点四十以后,有人敲门,不要立刻开。
他把纸放回桌上,给手机充上电,顺手把房门反锁了。
十一点四十七分,敲门声准时响了。
笃。笃。笃。
不重,像指节轻轻敲在空木板上,很有礼貌。
陈暮的背一下绷紧了。
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还有点喘,像走了很长一段路。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613 在哪边?”
陈暮没出声。
门外的人停了两秒,又问了一遍:“613 在哪边?”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声音贴着门板,却听不出年纪。
陈暮盯着房门看了几秒,站起来,放轻脚步走到门后。他先想去握门把,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邱姨那句平平淡淡的话——先看猫眼。猫眼里要是没人,就更别开。
陈暮俯下身,把眼睛贴上去。
猫眼外的走廊被拉成一圈发黄的弧,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可女人的声音还在。
“613 在哪边?”
这一回,比刚才更近,近得像嘴唇已经贴上了门缝。
陈暮后颈一寸寸发凉,眼睛还抵在猫眼上,没敢动。
走廊里确实没人。
可就在他准备把视线收回来时,余光忽然扫到了走廊尽头。
几分钟前那里明明是一堵后补的白墙。
现在,墙没了。
尽头多出一截窄窄的走廊,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灯下立着一扇旧木门。门漆剥落,门牌斜斜挂着,铁皮边缘锈得发黑。
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