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那一夜睡得很浅。
五楼太安静,安静得像这层楼本来就不该住这么多人。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一点细碎的响动,不像翻身,也不像走路,更像有人站在原地,把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摆回原处。
天刚蒙亮时,陈暮开门出来,走廊里已经站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穿旧灰毛衣,脚边放着个掉漆暖壶,正弯腰用钥匙开 506 的门。门边墙上贴着一张被水汽泡皱的公交月票,年份老得看不清。
男人听见门响,回头看了陈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六楼调下来的?”
陈暮嗯了一声。
“第一次?”
“第一次。”
男人点点头,像这答案本来就在意料之中:“第一次先别跟镜子对太久。”
他说完就进屋了,门一关,把陈暮剩下那句“什么意思”也堵在了外面。
唐小镜的 504 直到八点多才开。
她头发没扎,眼下压着一层很重的青,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毛巾不是擦脸的,是用来盖门后那块镜子的。
“你没睡?”陈暮问。
“睡了两个小时。”唐小镜声音发哑,“剩下时间在看镜子。”
她把门让开一点。
504 比 503 更小,床尾几乎顶着桌边。门后果然有一面长条镜,边框是便宜铝合金,镜角起了一点黑斑。此刻整块镜子都被毛巾盖住,只在下沿露出一道窄窄的反光边。
唐小镜关上门,先把昨晚的事说了。
“我拿着包进来,第一眼照镜子,里面的我没拎包。”她说,“我以为自己眼花。第二眼再看,镜子里已经是正常的了。”
“后来呢?”
“后来我半夜醒了一次。”她看着那面镜子,语气很平,“镜子里有个人坐在床上,背对我,穿的是护士服。”
陈暮没说话。
唐小镜在医院上夜班,房里有护士服不奇怪。可她昨晚调宿只带了五件东西,护士服本没拿下来。
“你开灯了?”陈暮问。
“开了。开灯那一瞬间,床上没人。”
她说完,走过去把毛巾一点点掀开。
镜子里先映出两个人的腿,然后是桌角、窗框、床。白天的 504 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像昨夜那些不对劲都只是困出来的幻觉。
陈暮站到镜前,看了自己一眼。
起初没什么问题。
他脸色差,眼底有血丝,肩上衣服也还是昨晚那套。唐小镜站在他身后,头发松着,手里攥着毛巾,一切都对。
然后陈暮注意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背后。
504 的门在左边,窗在右边,床靠里。
可镜子里,他背后不是 504 的门。
是一堵发白的墙。
墙皮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像什么东西来回刮过,正中央还有一道竖直的细缝,像门缝。那是六楼西头原本不存在 613 的位置,陈暮已经看过很多次,不会认错。
他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 504 那扇关好的木门。
再转回来时,镜子里的白墙还在。
唐小镜显然也看见了,呼吸一下放轻:“昨晚我第一次照的时候,后面也是这堵墙。”
陈暮盯着镜面,没说话。
墙上的抓痕一点点清楚起来,像有人在镜子另一边慢慢擦去了雾气。最中间那道细缝也在变深,像门要从里面打开。
镜子里的唐小镜先动了。
不是现实里的她,是镜子里那个反出来的人。她比站在陈暮身后的唐小镜慢了半拍,抬起手,像想去碰陈暮肩膀。
现实里的唐小镜还没动。
陈暮头皮一下麻了,往旁边退了一步。镜子里那只手停在半空,没能碰到他,接着整面镜子轻轻一晃,像水面被人从里面拍了一下。
再定住时,白墙没了,背后重新变回 504 的门。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唐小镜把毛巾重新盖回去,动作比昨晚更快。她没问陈暮看见了什么,像是不需要确认。陈暮也没问她,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东西不是错觉。
“503 昨晚怎么样?”她问。
“热床。”陈暮说。
唐小镜点了点头,居然没露出太意外的表情:“五楼像在接手六楼还没处理完的东西。”
她这句话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下敲击。
不是敲门,是像有什么细小硬物从门缝底下碰了碰木板。
两人同时看过去。
门缝底下卡进来一小片灰白纸角。
陈暮过去捡起来,是半张撕坏的旧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到几乎看不清的字:
别信镜子里的房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