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林昭感冒了。
起因是周三下午的训练。她打完一场对抗赛，浑身是汗，急着去上晚自习，没穿外套就往外跑。外面下着小雨，她跑到教学楼的时候头发已经湿透了。当时没觉得怎么样，晚自习的时候开始打喷嚏，她也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嗓子像吞了刀片。她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起来：“发烧了。今天别去学校了。”
“不行，有月考。”
“考什么考，命不要了？”
林昭想反驳，但一张嘴就是一阵咳嗽，咳得她弯下腰，脸涨得通红。她妈二话不说，给她班主任打了电话请假，然后把药和水放在床头。
“躺着，别乱动。”
林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脑袋昏沉沉的，天花板好像会转。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在转。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过来看，是沈砚的消息。
“今天怎么没来？”
她打字都费劲，手指软绵绵的，打了几个错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感冒。”
那边秒回：“严重吗？”
她盯着屏幕，想回“不严重”，但嗓子疼得厉害，连咽口水都疼。她打了“还好”，又删掉。最后回：“发烧。”
“多少度？”
她想了想，她妈好像量了，但她没记住。“不知道，没量。”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过来：“在家等着。”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等着就等着。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敲门。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然后是她妈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有人走进她的房间。
她睁开眼。
沈砚站在她床边。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上还有没的雨水。他看着她，眉头皱着。他的校服肩膀湿了一块，可能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口一起一伏的。
“多少度？”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体温。“不知道，没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体温计。透明的，细长的，一头是银色的。他甩了甩，递到她嘴边。
“张嘴。”
她看着他，忽然想笑。他一脸严肃，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她张开嘴，他小心翼翼地把体温计放到她舌下。指尖碰到她的嘴唇，凉凉的。
他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她含着一体温计，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他。他的目光很专注，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判断她有多难受。
三分钟后，他把体温计拿出来，举到灯光下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十八度二。”
“哦。”
“哦什么哦。”他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知道，我妈给的。”
他沉默了一下，站起来。“好好躺着。”他走出去。她听见他在厨房和她妈说话。
“阿姨，她发烧三十八度二。”
“我知道，刚吃了药。”
“吃了什么药？”
“退烧的，还有消炎的。”
“能给我看看吗？”
林昭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一直弯着。这个人，管得真宽。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水。”
她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数学题。
“沈砚。”
“嗯？”
“你不用上课吗？”
“请了假。”
林昭愣住了。“你请假嘛？”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反应过来——他请假，是因为她病了。
“你……就为了来看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喝水，把脸埋进杯子里。但耳朵尖还是红了。
二
那天上午，沈砚一直待在她家。
她妈一开始还客气：“小砚你回去吧，阿姨照顾她就行。”他说：“没事，我在这儿写作业。”然后他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坐在她书桌前写起来。她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装死的林昭，眼神有点微妙。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去买菜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昭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她书桌前，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他写字的时候肩膀微微耸着，很专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她生病的时候，他来她家写作业，顺便“陪她”。那时候她以为他就是顺便。现在想想，哪有什么顺便。
“沈砚。”
“嗯？”
“你在写什么？”
“数学。”
“难吗？”
“还行。”
“那你教我。”
他转过头来看她。“你现在生病。”
“生病就不能学数学了？”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无奈。“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数学吗？”
林昭被他说中了，有点心虚。“我……我随便问问。”他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把作业本递给她。她接过来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什么？”
“竞赛题。”
“竞赛题你给我看嘛？”
“你不是要学吗？”
她瞪他一眼，把作业本塞回他手里。“拿走拿走，看不懂。”
他笑了一下，拿着作业本回到书桌前。她看着他继续写，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砚。”
“嗯？”
“你竞赛班怎么办？”
“今天请假了。”
“那落下的课呢？”
“回头补。”
她看着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为了她，竞赛班请假，回头还要自己补课。他本来就很忙了。
“你……你不用这样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哪样？”
“就……请假来陪我。”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来。”
她被他看得脸发烫。她拉起被子，把脸蒙住。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你继续写吧。”她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又是沙沙的写字声。林昭蒙在被子里，嘴角弯着。这个人，真是的。
三
中午的时候，她妈回来了。买了菜，还买了排骨，说要给她炖汤。沈砚站起来要告辞。她妈拦住他：“别走别走，就在这儿吃。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凑合，阿姨做饭，一起吃。”他看了一眼林昭。林昭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留下吧。”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阿姨。”
她妈进厨房忙活去了。沈砚重新坐下来，继续写作业。林昭躺在床上，看着他。
“沈砚。”
“嗯？”
“你饿不饿？”
“不饿。”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那你吃早饭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林昭明白了。“没吃？”
“没来得及。”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六点起来，先去买体温计，然后来她家，一直守到现在。他的嘴唇有点，脸色也不太好。
“你傻不傻？”她问。
他看着她。“不傻。”
她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是一阵咳嗽。咳得她弯下腰，脸都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她床边，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几口，咳慢慢止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眉头又皱起来了。
“躺着别动。”他说。
她躺回去，看着他。他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但她注意到，他写得没刚才快了。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好像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妈端着一碗汤进来。
“昭昭，起来喝汤。”
林昭坐起来，接过汤。汤是排骨炖的，飘着油花，很香。她喝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她妈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林昭，眼神有点复杂。
“小砚也过来喝一碗。”
“谢谢阿姨。”
他站起来，跟着她妈出去了。林昭端着汤，一口一口喝着。心里暖暖的。喝完汤，她躺回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房间里很安静。她转头看，沈砚还坐在书桌前。但他没在写作业。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
她看着他，忽然不想动了。她就那么躺着，看着他睡觉。想起他说“我想来”时的表情。想起他早上跑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他给她端水、量体温、皱眉头。想起很多很多。她忽然觉得，生病也挺好的。至少能看见他。
过了很久，他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同时愣住。她连忙别开脸。
“你……你醒了？”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他没说话。但她总觉得，他好像知道她在看他。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沈砚。”
“嗯？”
“你睡得好吗？”
他愣了一下。“还行。”
“骗人。”她说，“你趴着睡，脖子不酸吗？”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没说话。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砚。”
“嗯？”
“谢谢你来陪我。”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用。”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进房间。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本章完）
ˉ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