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一号，开学。
林昭站在校门口，被汹涌的人推着往里走。高一新生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晃成一片，她踮着脚尖找班级牌子，找了半天没找着。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沈砚的消息。
“到了吗？”
她回：“到了。你在哪？”
“往右看。”
她往右看。没看见。
“上面。”
她抬头。
然后她愣住了。
沈砚站在台阶最高处，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书包单肩背着，一手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
她以前看过他无数次。在教室里，在巷子里，在球场上。但从这个角度看他是第一次——他站得太高了，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在她面前。
近了她才发现——他又高了。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还比她矮一点，现在她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肩膀也宽了，白衬衫撑出好看的线条，不再是初中时那个瘦竹竿。
“你……”她张了张嘴，“你又长了？”
“嗯。”
“多少？”
“一米八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七五，暑假刚量的。现在一比，矮了快一个头。
“你吃化肥了？”她脱口而出。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不对，走在他斜后方。他步子大，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白衬衫扎进裤腰里，肩膀的线条从布料下面透出来，背挺得很直。
以前走在他旁边，她都是平视或者低头看他。现在走在他旁边，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沈砚。”
“嗯？”
“你暑假到底吃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吃饭。”
“吃饭能长这么多？”
“可能吧。”
她瞪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几个女生。她们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交头接耳地走过去。林昭听见其中一个说“好高啊”，另一个说“是不是一对”。
她的耳朵有点烫。
“沈砚。”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
“说什么？”
她被他看得有点慌。“没什么。”
他看着她，没动。
她别开脸。“快走，要迟到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二
到了教室，已经坐了半屋子人。沈砚扫了一眼，往靠窗第三排走。林昭跟着他，走到一半发现——他坐下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靠窗第三排的沈砚，又看了看四周。只剩靠墙倒数第二排有空位。
她走过去，坐下。
中间隔了五排。
林昭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不爽。以前都是她坐前排，他坐后排。现在倒过来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周，教数学。他点名、发书、讲规矩，一套流程走下来，一节课就过去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就热闹起来。有人围在一起聊天，有人跑出去找老同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林昭趴在桌上，看着沈砚的后脑勺。他正在低头看书，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偏头听，偶尔点点头，没怎么开口。
有人走到她旁边。
“你是林昭？”
她抬头。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是班长，叫周婷，”女生说，“刚才老师让我统计一下大家的特长，运动会要用。听说你打篮球？”
“嗯。”
“太好了！女篮正缺人呢，回头我帮你报名！”
女生走了。林昭继续趴着，继续看沈砚的后脑勺。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五排座位，隔着满教室乱窜的人，他的目光准确地找到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躲，但没来得及。他看着她，没说话，然后转回去了。
林昭心跳漏了一拍。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昭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对面的理科楼，理一的教室，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砚的消息。
“放学等我。”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回：“嘛？”
“一起回家。”
她盯着屏幕，打了“不用”又删掉，打了“好”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随你。”
那边秒回：“好。”
她放下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她走出教室，沈砚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靠着墙，书包单肩背着，低头在看手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橙色，校园里到处都是放学的学生，吵吵嚷嚷的。
林昭走在他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都是她说话，他听。现在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砚。”
“嗯？”
“你初中毕业考试考了多少分？”
“七百一十二。”
林昭愣住了。七百一十二，全校第一。
“你……你怎么考的？”
他偏头看她。“好好考就行。”
她无语了。好好考就行？她好好考也考不了七百一十二。
“那你为什么不去一班？”
“三班挺好的。”
她看着他，没再问。
走到校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林昭。”
“嗯？”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她愣住了，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追上去。
“沈砚你刚才嘛？”
“你头发乱了。”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摸我头发。”
他偏头看她。“为什么不能？”
她被问住了。为什么不能？她也不知道。就是……心跳太快了。
“反正不能。”她说。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
回家的路要走二十分钟。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林昭停下来。
“我到了。”
“嗯。”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他转身往隔壁单元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昭。”
“嗯？”
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今天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开学第一天。”他说，“高兴吗？”
她想了想。“还行。”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单元门。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她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他站在台阶上逆着光看她，他伸手拨她的头发，他问“今天高兴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很少，大部分是她发的“到了”“嗯”“好”，他回“嗯”“好”。
她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看了很久，没发出去。又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还是没发。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晚安。”
那边秒回：“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又发了一条：“明天见。”
“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她没睡着。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沈砚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没睡着。
他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她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没发出去。
那行字是：“那把伞，我不是忘了还。是怕还了，就再也没理由找你了。”
他删掉了。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枕头上。两个房间，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没睡着。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她不知道他藏了什么。
（本章完）
ˉ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