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第三天，林昭的自行车后座就多了一个人。
早上七点十分，她推着车出门，沈砚已经站在巷口等了。他还是背着那个黑色书包，穿着净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露出一截小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林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车后座——那个座位平时只带过队友，还没带过男生。
“你坐过自行车后座吗？”
“没有。”
“那你抓好，”她跨上车，“别摔了。”
沈砚没说话，坐到后座上，两只手抓住座位边缘。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点发白。
林昭蹬了两下，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她吓了一跳，赶紧稳住车把，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绷着脸，手指攥得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个被绑在车后座的木头人。
她忍不住笑了。
“沈砚，你放松点，不会摔的。”
他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她感觉到后座晃了晃，他在调整姿势。
七月的早晨已经有热度，但骑起来就有风。林昭蹬得飞快，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音。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出一片阴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从她脚下飞快地掠过。
骑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坐得很直，两只手还是抓着座位，但表情已经放松多了。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微微眯着，好像在感受风的方向。
他好像发现她在看他，抬眼看过来。
“嘛？”
“没什么，”林昭转回去，“就是觉得你坐车的样子挺傻的。”
身后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后座晃了晃，沈砚好像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从座位移到了她腰两侧——没碰到，只是虚虚地放着，像怕摔下去。
她的后背忽然有点发麻。
“好好坐着，别乱动。”
“没乱动。”
绿灯亮了，她蹬出去。骑得比刚才更快，风呼呼地吹。她不知道是因为要迟到了，还是因为心跳太快了。
到了公交站，刚好七点二十。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都是学生模样的，有的拿着早餐在吃，有的低着头看手机。
林昭停下车，一只脚撑地。喘了口气，回头看他。
“到了。”
沈砚从后座上下来，站在她旁边。他比她高半个头，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几点结束？”她问。
“十一点半。”
“那你来体育馆找我？认路吗？”
“认。”
林昭点点头，准备走。
“林昭。”
她回头。
沈砚站在站台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伸手按住了。
“下午见。”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点。但她听清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午见。”
她蹬上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骑出好远，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来了，他才转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嘴角还弯着。
他也不知道的是，她骑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问他中午吃什么。他一个人，中午会去食堂还是随便买个面包对付？
她打算晚上问。但她没等到晚上。
二
下午五点，林昭训练结束，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看见沈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坐在阴凉里，低着头看书，旁边放着两瓶水。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看书看得很认真，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夹着书页，翻到一半。
林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台阶被晒了一天，还有点温热。
“等多久了？”
他抬头，看见是她，合上书。
“刚到。”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数学竞赛培优教程》，厚得像砖头，封面都卷边了，书脊上有一道折痕，像是翻了很多遍。
“你们竞赛班作业很多？”
“还行。”
他拿起旁边的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林昭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是冰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得她打了个激灵。喝完才发现——瓶盖他先拧开了，她直接喝就行。
“你买的？”
“嗯。”
“谢了。”
她把水递回去，他接过来，拧上盖子，放在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擦擦汗。”
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纸巾上沾了汗，她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体育馆门口人来人往，有训练完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骑着电动车经过的路人。有人认出林昭，冲她喊“林昭打得不错”，她笑着挥挥手。
“林昭。”他忽然开口。
“嗯？”
“你饿不饿？”
林昭摸了摸肚子——训练完确实有点饿，但回家就有饭吃。
“还行，怎么了？”
“那边有家面馆，”他指了指斜对面，“我请客。”
林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家小小的面馆，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写着“老字号牛肉面”。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坐了不少人。
她想了想，反正回家也是吃饭，在哪吃不是吃。
“行，走。”
三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牛肉汤的香味，混着葱花和醋的味道。老板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砚拿过菜单，递给她。
“你点。”
林昭看了一眼，点了碗牛肉面，然后把菜单推回去。
沈砚没看菜单，直接对老板说：“一样。”
面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两大碗。牛肉切得厚厚的，铺在面上，撒了葱花和香菜，汤底是深褐色的，飘着油花。
林昭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面条劲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软烂，一口下去满嘴香。她吃得头也不抬，吃到一半才发现沈砚没怎么动。
她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挑来挑去，好像在找什么。他把牛肉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碗边，然后开始吃面和青菜。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林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爱吃牛肉。
从小就不爱吃，但她忘了。
“你傻不傻？”她忍不住说，“不爱吃就点别的啊，嘛跟我点一样的？”
他没说话，继续吃面。但筷子明显避开了牛肉，只挑面条和青菜吃。
林昭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把她爱吃的让给她，把自己不吃的也留给她。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筷子，把他碗边那堆牛肉夹了过来。
他抬头看她。
“别浪费，”她埋头吃面，不看他，“你不吃我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好。”
那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街照得昏黄。他们并排往巷子走，一路无话，但林昭觉得心里很踏实。
走到家门口，沈砚忽然说：“明天早上还是七点十分？”
“嗯。”
“好。”
他转身往隔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昭。”
“嗯？”
“明天我请你吃早饭。”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进了门洞，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跟沈砚一起吃的。”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林昭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砚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他发“晚安”，她回“晚安”。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看了很久，没发出去。又打了一行：“明天早上几点？”还是没发。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晚安。”
那边秒回：“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沈砚也躺在床上，手机亮着。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帮我吃了牛肉。”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枕头上。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没睡着。
她不知道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他不知道她记住了他不爱吃什么。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