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后来才知道,沈砚把她的伞藏了三年。不是忘了还,是怕还了,就再也没理由找她了。”
一
林昭已经三天没跟沈砚说话了。
也不是吵架。她忙着备战市里的初中女子篮球联赛,每天放学后加练两小时,回家倒头就睡,连隔壁传来的钢琴声都吵不醒她。沈砚倒是每天都来她家写作业,坐在她房间的小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到六点半,然后准时回家吃饭。
一句话没说,但作业本上多出来的红笔批注和解题步骤,林昭看见了。
六月,南方的梅雨季还没过。傍晚的天压得很低,云层灰蒙蒙的,闷热得像扣了个锅盖。林昭刚结束训练,球衣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她拎着球鞋,光脚穿着回力,啪嗒啪嗒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她停了一下。
沈砚站在那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背着那个从小学背到现在的黑色书包,站在冰柜前,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要选什么。小卖部门口的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他了。
沈砚比她小半岁,住隔壁,从幼儿园起就和她同校。小时候她比他高半个头,现在还是比他高半个头——他就卡在一米六五左右,怎么都长不上去,瘦得像竹竿,坐教室第一排,每次排队做都站在最前面。
她妈常说:“昭昭,你多照顾照顾小砚,他那么乖,别让人欺负他。”
林昭觉得这话挺多余的。谁敢欺负沈砚?他成绩好得全校闻名,年年拿第一,老师见了都笑眯眯的。他虽然话少,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黑沉沉的,让人莫名不敢造次。
“沈砚!”
她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她,眼神顿了顿,然后落在她的脚踝上。
“你怎么鞋?”
“有鞋啊,”林昭晃晃手里拎着的球鞋,“打完球脚臭,不想穿,回家洗脚。”
沈砚没说话,从小卖部冰柜里拿出两老冰棍,付了钱,走过来,把其中一递给她。
“降温。”
林昭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看他慢条斯理地撕自己那。
“你怎么在这儿?不回家写作业?”
“等你。”
“等我嘛?”
沈砚没回答,咬了一口冰棍,往前走。
林昭跟上他,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都开了小店——理发店、修车铺、卖杂货的。地上有积水,倒映着路灯和晚霞的余光。
“联赛什么时候?”他忽然问。
“下周六。第一场对三中。”
“在哪打?”
“三中体育馆。”
“嗯。”
又是沉默。
林昭咬着冰棍,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很长,垂着眼睛专心吃冰棍,嘴唇被冰得有点红。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沈砚刚搬来那会儿,才五岁,又瘦又小,躲在妈妈身后不敢看她。她那时候六岁,已经是巷子里的孩子王,大手一挥:“来,我带你玩!”
这一带,就是十二年。
“沈砚。”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眼神有点古怪。
“我妈说你老不吃饭,”林昭继续说,“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又凑合?要不以后来我家吃晚饭,反正我妈做得多。”
“不用。”
“怎么不用?你……”
“林昭。”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转过身面对她。
他比她矮,看她的时候得微微仰着脸。但这一刻,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不需要你照顾。”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能照顾好自己。”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你能,你能。”她伸手,习惯性地想拍他的脑袋,手伸到一半才发现——他好像,也没比她矮多少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沈砚看着她悬空的手,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然后,他低下头。
把脑袋凑到了她手底下。
林昭:“……”
她下意识地拍了拍,手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头发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香味。
沈砚很快抬起头,退后一步,继续往前走。
“冰棍要化了。”他丢下一句。
林昭低头看,手里的老冰棍确实在滴水。她连忙咬了一大口,冰得牙齿发酸,追上去。
“沈砚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把头凑过来嘛?”
“你不是想拍吗?”
“我想拍是一回事,你凑过来是另一回事!”
“有区别吗?”
“当然有!”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嘴角只微微弯了一点,很快就收住了。但林昭看见了。
她忽然发现,沈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一点点,很好看。
“笑什么笑!”她恼羞成怒,拿冰棍指着他,“沈砚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反而加快脚步往前走。林昭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巷子,惊起墙头打盹的猫。晚风终于吹起来了,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跑到家门口,沈砚先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昭气喘吁吁地追上,正要兴师问罪,一滴水砸在她鼻尖上。
她抬头。
又一滴。
“下雨了。”沈砚说。
话音刚落,暴雨倾盆而下。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林昭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她下意识往楼道里跑,跑到一半,发现沈砚没跟上来。
她回头。
沈砚还站在雨里,低着头,在翻书包。
“沈砚!你嘛!快进来!”
他抬起头,手里多了一把伞。
一把嫩黄色的、印着小鸭子的、小学低年级才会用的卡通伞。
林昭愣住了。
那是她小学三年级丢的伞。当时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忘了。她妈又给她买了新的。
沈砚撑着那把可笑的小黄鸭伞,站在暴雨里,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雨很大,伞很小,他的校服很快就湿透了。但他走得很稳,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举高,遮在她头顶。
“你……”林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那天下雨把伞弄丢了,”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我捡到了。一直想还给你。”
他的头发在滴水,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眼睛却亮得出奇。
林昭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就为了还伞,一直在雨里站着?”
“嗯。”
“你傻不傻?”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雨声很大,整个世界都是哗哗的水声。楼道里的灯坏了,昏暗一片,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影影绰绰地照过来。
林昭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闷热,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水痕,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忽然有点,“你快进来,都湿透了。”
他没动。
“沈砚?”
“林昭。”
“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伞往她手里一塞。
“伞还你。”
然后他转身,冲进雨里,跑向隔壁单元的门洞。
林昭握着那把伞,站在楼道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手里的伞。嫩黄色的伞面,印着呆头呆脑的小鸭子。伞柄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人物。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级丢伞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她冒雨跑回家,第二天发了高烧,请了三天假。
那时候沈砚每天都来她家,给她送作业、送笔记、送她妈让他带的作业。她躺在床上,看他坐在她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她要喝水吗。
那时候他没说捡到伞的事。
从来没说。
一直没说。
到今天。
林昭握着伞,站在楼道口,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脚踝。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二
那天晚上,林昭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沈砚站在雨里的样子。
他撑着那把可笑的小黄鸭伞,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瘦削的身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把伞现在撑开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晾着。
她妈进来送牛的时候看见了,咦了一声:“这伞不是早就丢了吗?怎么又找出来了?”
“沈砚还的。”
“小砚啊?这孩子,一把伞还记了这么久。”她妈没多想,放下牛就出去了。
林昭盯着那把伞,忽然坐起来。
她拿过手机,翻到沈砚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说自己训练太累先睡了,作业明天再说。他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林昭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谢谢你。”
秒回:“嗯。”
林昭:“……”
就这?
她又打:“你淋湿了,记得喝姜汤,别感冒。”
“喝了。”
“你妈今天回来了?”
“没。”
“那你喝的什么?”
“板蓝。”
林昭:“……”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沈砚。”
“嗯。”
“你板蓝哪来的?”
“家里有。”
“你妈上次回来买的?”
“嗯。”
“那你自己冲的?”
“嗯。”
林昭沉默了。
她知道沈砚的情况。他爸妈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离婚了,他跟他妈。他妈是护士,经常上夜班,有时候连上几天班不回家。他从小就一个人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自己照顾自己。
她妈常说小砚这孩子命苦,那么乖,那么聪明,就是没人疼。
林昭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没人疼”。她只知道沈砚不爱说话,不爱笑,永远一个人待着。她想带他玩,带他疯,让他开心一点。后来慢慢习惯了,反正他就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林昭?”
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嘛?”
“怎么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话到嘴边,林昭及时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两个字,脸忽然有点烫。
“想……想下周的比赛,”她胡乱扯了个理由,“三中挺强的,有点紧张。”
“你能赢。”
“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昭愣住。
“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他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林昭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沈砚,”她听见自己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在雨里站那么久?就为了还伞?”
“……”
“沈砚?”
“你早点睡。”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然后电话挂了。
林昭盯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她忽然有点生气。
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晚的画面——他站在雨里,他走向她,他把伞举过她头顶,他的眼睛。
还有那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睡着前,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沈砚到底想说什么?
三
第二天,林昭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训练。
队友们看见她都笑了:“林昭你昨晚偷牛去了?”
她懒得解释,闷头热身、跑圈、投篮。心不在焉,命中率惨不忍睹。
教练皱着眉喊停:“林昭,你今天怎么回事?状态不对就下去休息!”
她没说话,拿了球又投了一个。
还是不进。
她放下球,走到场边,拿毛巾盖住脸。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砚。
他今天没来她家写作业。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隔壁的门,紧闭着。不知道他上学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淋雨感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一起长大,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不爱吃青椒,知道他怕热不怕冷,知道他做题的时候喜欢转笔。但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不知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是什么意思。
“林昭。”
她抬头。
队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怎么,有心事?”
“没有。”
“得了吧,”队长在她旁边坐下,“你这脸都快写出来了。”
林昭沉默。
“让我猜猜,”队长眯起眼睛,“跟男生有关?”
林昭差点被水呛到。
“看来是了。”队长笑了,“谁啊?咱们学校的?隔壁班的?长得帅不帅?”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林昭语塞。
队长拍拍她的肩膀:“林昭,姐比你大两岁,过来人跟你说句实话——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去喜欢。别别扭扭的,最后难受的是自己。”
“我没喜欢他!”
“哦,”队长站起来,“那就算我多嘴。不过你脸红了。”
林昭下意识摸脸。
烫的。
她忽然有点慌。
晚上回到家,她特意绕到沈砚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
还是没人。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你在哪?”
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图。”
图书馆?
她看了下时间,七点半。这个点他去图书馆嘛?他平时不都在家写作业吗?
她想了想,出门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离她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门口的灯亮着,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
她找了一圈,在角落的阅览区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低头写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在书架后面,看了他很久。
他没发现她。
她忽然有点不敢过去。
昨天晚上那通电话,那个欲言又止的沉默,那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正犹豫着,他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书架之间的缝隙,准确地对上她的眼睛。
林昭僵住。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绕过书架,穿过一排排桌椅,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静音了。”
“哦。”
沉默。
他看着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也在犹豫什么。
“林昭。”
“嗯?”
“你来找我嘛?”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就想见他。
想看他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感冒,想听他说话。
但她说不出口。
“我来……借书。”她胡乱编了个理由。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借吧。我等你。”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继续低头写他的东西。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图书馆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忽然发现,他的影子,好像比她印象中长了很多。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看她。
“我没带借书卡,”她说,“不借了。”
他点点头,继续写。
林昭趴在桌上,看他写字。
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净利落。他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头,嘴唇抿着,偶尔转一下笔。
她以前从没这样认真看过他。
她忽然想,如果小时候没有主动带他玩,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是邻居,还是同学,但可能不会这样——她趴在他对面,看他写字,等他一起回家。
“沈砚。”
“嗯?”
“你以后想嘛?”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就是……大学,工作,以后。”她支着下巴,“你想嘛?”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还没想好。”
“那你总有个方向吧?”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你想嘛?”
“我?”林昭想了想,“我想打职业。进国家队,打奥运会。”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有星星在里面。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我也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林昭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灯光柔和,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对面坐着沈砚,安安静静地写他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管他想说什么,说不说都行。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昭低头看,发现沈砚的影子,好像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长了。
“沈砚。”
“嗯?”
“你是不是长高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站到他旁边,比了比。
她比他高,但高的好像没那么多了。
“你是不是偷偷在长?”她戳戳他的肩膀,“怎么以前没发现?”
他偏头看她,忽然说:“你才发现?”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往前走。
林昭追上去:“沈砚你把话说清楚!”
他脚步不停,嘴角却弯起来。
林昭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笑她迟钝。
“沈砚你给我站住!”
她追上去,想抓他的书包。他侧身躲开,两个人你追我赶,跑过空荡荡的街道。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整个世界亮堂堂的。
跑到家门口,他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正要开口,他忽然说:
“林昭。”
“嘛?”
“我确实长高了。”他说,“很快,就会比你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梦吧你。我这身高可是天生的,你一辈子都追不上。”
他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行,”他说,“那就走着看。”
然后他转身,进了门洞。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忽然觉得,他最后那句话,好像不止在说身高。
但她没多想。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那天晚上,林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篮球场上,阳光很好,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她运球突破,跳投,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把球盖掉了。
她落地,抬头,看见一个高高的男生。
他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沈砚?”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清他说什么。
但心跳,快得吓人。
她猛地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平复。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很快,就会比你高了。”
她忽然有点期待那一天。
又有点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害怕什么。
但她知道,从昨天开始,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