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的古籍区,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斑驳地洒在深褐色的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
苏清月坐在我对面,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新概念英语》。
“曾剑,你听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副严厉小老师的模样,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我脸上瞟。
“‘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
她读得很认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英伦腔调,听起来既优雅,又透着一丝笨拙的可爱。
“发音很标准。”我合上手中的《资本论》,淡淡地评价道,“苏家教的外教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是当然!”苏清月骄傲地扬起下巴,像一只求表扬的小孔雀,“这可是威廉先生亲传的!他说我有语言天赋。”
“那你再读一遍。”我指了指书上的另一段。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然而,或许是太想在我面前表现,又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专注,她的语速明显乱了。
“Th-the quick... brown... f-f...”
她卡壳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死死地盯着书本,仿佛要把那行字盯出一个洞来。
“Fox。”我轻声提醒。
“Fox!”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接上,“Jumps over the lazy dog!”
读完之后,她长舒一口气,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都怪你!一直盯着我看,害我分心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在看书。”
“你的书上有我的脸吗?”苏清月气鼓鼓地嘟起嘴,“你刚才明明就在看我!你的眼神……你的眼神太……”
“太什么?”
“太……太让人没法专心了!”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看着她那副羞恼的样子,我心中一动。
其实,我刚才并没有看书。
我在观察她。
观察这个时代的少女,观察这份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感情。在前世那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末世,这种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奢侈品。
“苏清月。”我突然开口。
“嘛?”她还在为刚才的出丑而懊恼,头也不抬地翻着书。
“你喜欢我。”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苏清月翻书的手猛地僵住了。
图书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闪烁,试图用惯有的泼辣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你……你少自作多情了!”
“你的心跳很快。”我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手,那里正紧紧攥着一支钢笔,指节泛白,“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
“那是……那是热的!”苏清月结结巴巴地反驳,“这破图书馆,空调都不开……”
“现在是秋天。”
“我……我穿多了不行吗!”
她彻底急了,把书一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引得旁边的管理员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苏清月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曾剑!你是不是个男人?哪有你这样拆穿女孩子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平静地看着她,“我不讨厌你。”
苏清月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我会拒绝,或者打哈哈混过去,甚至做好了跟我大吵一架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不……不讨厌?”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那……那是喜欢吗?”
“现在还不是。”我实话实说,“我现在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没有地方放感情。”
苏清月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没关系!”她握紧了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能让你喜欢上我!我苏清月看上的男人,还没有跑得掉的!”
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继续学英语吧。”
“不学了!”苏清月突然把书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要听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的事。”苏清月好奇地问道,“你昨天在图书馆门口,说你心里装着很远的东西。那是什么?是去北京上大学吗?”
“比那更远。”
我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风起云涌的未来。
“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我想去深圳,去上海,甚至去美国。”
“我想建立属于我的商业帝国,我想站在时代的浪之巅。”
苏清月听得有些发愣。
在她的认知里,男生的梦想无非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或者像她爸爸那样当个大官。
但曾剑说的这些,听起来既宏大又缥缈,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野心。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她喃喃自语,“那……你会带上我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单纯的依恋和期待。
“这条路很难走。”我警告道,“可能会很危险,可能会很苦。”
“我不怕苦!”苏清月急忙说道,“我练过跆拳道,我还拿过市里的冠军!我可以保护你!”
我忍不住笑了。
“好。”
我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如果哪天你后悔了,随时可以下车。”
苏清月捂着额头,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才不会下车!我要坐你的副驾驶!”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闭馆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铛——铛——”
“哎呀!这么晚了!”苏清月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我爸要是知道我又这么晚回家,肯定要派人来抓我了!”
“我送你。”我站起身,帮她拎起书包。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神色严肃,目光锐利。看到苏清月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她的书包,但眼神却警惕地扫了我一眼。
“苏叔。”苏清月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头,有些不舍地看着我,“那我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苏清月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她还在不停地朝我挥手,直到车子缓缓启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桑塔纳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并没有冲淡我内心的冷静。
苏清月是苏家的大小姐,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我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充满血腥和硝烟的修罗路。
“苏家……”
我低声呢喃着这个在衡阳乃至全省都举足轻重的名字。
苏家虽然涉足古玩生意,但近年来似乎遇到了瓶颈。苏清月的父亲苏宏远,是个典型的儒商,讲究诚信,但在如今这个草莽丛生的年代,这种性格很容易被人算计。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世苏家就是在今年年底,因为一批赝品瓷器而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仅是报恩,更是为了让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想要保护公主,光有武力是不够的,你必须成为比她父亲更强大的国王。
我转身向宿舍走去,步伐坚定。
今晚,我要去鬼市再转一圈。
听说今晚有一批从乡下收上来的“老物件”,里面或许藏着能让我大赚一笔的宝贝。
而苏清月,就在那辆疾驰的桑塔纳里,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挂着傻笑。
“小姐,那个男生是谁?”前面的司机苏叔透过后视镜问道,“需要我去查查他的底细吗?”
“不用查!”苏清月立刻坐直身子,霸道地说道,“他叫曾剑,是我的人!以后谁也不许动他一手指头,听到了没有?”
苏叔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是,小姐。不过老爷那边……”
“我爸那边我去说!”苏清月握紧了拳头,“曾剑是天才,将来一定会做大事的!我爸要是敢反对,我就……我就离家出走!”
“好好好,都听您的。”
苏清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暗暗发誓。
“曾剑,你等着。我一定会成为能配得上你的女人。”
“不管是商业帝国,还是美国,我都陪你去。”
夜色降临,衡阳城华灯初上。
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