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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6

1976年的春节,像一幅被岁月晕染的水墨画,带着浓烈的烟火气和化不开的年味,在湘南的冬里徐徐展开。

一进腊月,公平墟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那是混合了硫磺、炸油糕的焦香、蒸年糕的甜糯,还有冻土被阳光晒化后的泥土芬芳。这是属于七十年代的年味,虽然物质依旧匮乏,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新一年的期盼,却比后世任何一年都要浓烈。

分家后的第一个除夕,曾家大院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爷爷曾庆国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黄铜暖手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时不时往东头那两间正房瞟。大伯曾凡仁一家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在爷爷的威压下,也不敢明面上造次,只是那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上几分。

我爹曾凡平是个老实人,分到了好房子,手里又有了点余钱,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一大早就去公社供销社,凭票扯了两尺红布,又买了二斤猪肉,还有一挂五百响的红鞭炮。

“剑娃子,来,把这福字贴门上。”我爹把一张斗大的“福”字递给我,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浆糊。

我接过福字,看着那鲜红的纸张,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家连顿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更别提贴红福字了。

“爹,这福字要倒着贴。”我踮起脚尖,把福字倒过来贴在了门楣上,“这叫福到了。”

“福到了?嘿,我儿有学问!”我爹乐得合不拢嘴,周围的邻居听了,也纷纷夸赞曾家老三这儿子是个神童。

贴完福字,我娘刘洪英正在屋里剁饺子馅。那“笃笃笃”的剁肉声,听在我耳朵里,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剑娃子,别在这儿碍事,去院子里玩会儿。”我娘把我往外推,“一会儿让你蝉儿姐姐来找你。”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探进一个小脑袋。李蝉穿着一件崭新的花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红头绳,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篮子。

“曾剑!我娘让我给你送炸丸子来了!”李蝉的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她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把篮子往我怀里一塞,“还有,我爹说,晚上让你去我家看《地道战》的电影!”

七十年代,露天电影是农村最奢侈的娱乐活动。公平墟只有大队部院子里有一台放映机,每次放电影,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搬着板凳去占位置。

“真的?”我眼睛一亮。上辈子,我因为家里穷,没敢去凑这个热闹,只能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欢笑声发呆。

“真的!我爹特意跟放映员老张打了招呼,给咱们留了前排的位置!”李蝉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地说,“我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壳做的小玩意儿。那是一个56式冲锋枪的弹壳,被打磨得锃亮,底部钻了个小孔,穿上了一红绳。

“这是我爹在部队时带回来的,”李蝉把弹壳挂在我脖子上,“戴着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我摸着那冰凉的弹壳,心里一阵感动。这不仅仅是个玩具,更是这个年代最珍贵的符。

“走,咱们去玩打壳!”李蝉拉着我就往外跑。

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一群孩子。大家正玩得不亦乐乎。有的在滚铁环,铁环是自行车辐条弯成的,滚起来“哗哗”作响;有的在跳房子,地上用粉笔画着格子,单脚跳着踢瓦片;还有的在玩老鹰抓小鸡,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曾剑!来不来比试比试?”几个调皮的男孩冲我喊。他们以前没少欺负我,但自从我上学后,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连老师都夸我是“神童”,他们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从欺负变成了带着点敬畏的挑衅。

“比就比!”我把李蝉拉到一边,让她帮我看着书包,然后走到场子中间。

打壳的游戏很简单,就是在一块石头上画个圈,把壳立在里面,然后用另一个壳去撞击,谁先把对方的撞出圈外,谁就赢。

我捡起地上的壳,掂了掂分量。上辈子我是打工族,虽然没练过武,但这辈子有了《洪岗锻体术》的打底,我的眼力和手劲都比普通孩子强了不少。

“我先来!”对面的男孩叫赵小虎,是村霸赵大彪的侄子,仗着家里势大,平时横行霸道。

他瞄准了半天,猛地一弹,壳“当”的一声撞在我的壳上,却只是擦边而过,我的壳纹丝不动。

“哈哈,赵小虎,你行不行啊!”周围的孩子哄笑起来。

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计算着角度和力度。这是《洪岗锻体术》里“观想”的初级应用,虽然还不能用来打架,但用来玩这种小游戏,简直是降维打击。

手指轻轻一弹,我的壳像长了眼睛一样,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啪”的一声,精准地撞在赵小虎的壳正中心。

赵小虎的壳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直接飞出了圈外。

“好!”李蝉第一个拍起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赵小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瞪着我,恶狠狠地说:“曾剑,你作弊!”

“输了就是输了,别玩不起。”我把壳捡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赵小虎恼羞成怒,扬起拳头就要打我。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

是李蝉的父亲,李支书。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腰间系着皮带,显得格外威严。

“赵小虎,你想啥?”李支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小虎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收了回去,灰溜溜地跑了。

“剑娃子,没事吧?”李支书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满是赞赏,“好小子,有胆色。”

“没事,李叔。”我笑了笑。

晚上,大队部院子里放起了《地道战》。黑白的画面在幕布上闪烁,村民们挤得满满当当,连树上都爬满了人。

我和李蝉坐在最前排,我爹娘也在旁边。我娘手里还拿着鞋底,眼睛却盯着屏幕,时不时还跟着哼两句曲。

电影放到高部分,本鬼子被打得落花流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看着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李蝉,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庞,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就在全村人沉浸在欢乐中时,我却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正从角落里射向我。

我转过头,在人群的阴影里,看到了大伯曾凡仁和赵大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赵大彪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眼神里透着贪婪和算计。

我心里一沉。

看来,这个年,注定不会太平。

大年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过年啦!过年啦!”

院子里,我爹正拿着一点燃的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挂五百响的红鞭炮。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剑娃子,快起来穿新衣服!”我娘在屋里喊。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只见炕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新衣服——蓝布褂子,黑布裤子,还有一双我娘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虽然样式简单,但在我眼里,却比后世任何名牌都要珍贵。

我穿上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自己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走,拜年去!”我爹把我和李蝉叫到一起,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和几块水果糖。

我们挨家挨户地拜年。每到一家,都要大声说:“爷爷、、叔叔、婶婶,过年好!”然后主人家就会笑眯眯地往我们手里塞糖,或者抓一把瓜子。

李蝉的口袋里很快就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糖,她拿出一块大白兔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曾剑,你吃,可甜了。”

糖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拜完年,我们来到了村口的打谷场。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特别的比赛——铁锤敲白药。

这是公平墟的传统。所谓“白药”,其实是一种用糯米、白糖、芝麻等混合制成的糕点,因为颜色雪白,所以叫“白药”。比赛规则很简单,就是用一把大铁锤,把一块白药敲成粉末,谁敲得最细,谁就赢。

“我来!我来!”赵小虎第一个冲上去,他抡起铁锤,使出吃的力气,“哐当”一声砸下去。白药被砸得四分五裂,但粉末却很粗。

“哈哈,赵小虎,你这哪是敲白药,分明是砸石头!”周围的孩子哄笑起来。

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运起《洪岗锻体术》里的“听劲”。我能感觉到白药内部的纹理和结构,知道从哪里下手,才能用最少的力气,把它敲成最细的粉末。

我举起铁锤,没有像赵小虎那样蛮,而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白药的薄弱点上。

“咚、咚、咚……”

铁锤与白药碰撞的声音,像一首有韵律的乐曲。渐渐地,白药变成了细腻的粉末,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中。

“好!”村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曾家老三的儿子,真是个神童!连敲白药都这么厉害!”

“是啊,听说他读书也厉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听着周围的夸赞声,我看着身边笑得合不拢嘴的爹娘,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我要一点一点弥补。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然而,就在我沉浸在过年的欢乐中时,我却不知道,一场针对我家的阴谋,正在悄悄酝酿。

大年初二的晚上,我爹突然被公社的人叫走了。

“同志,你们找我爹有啥事?”我拦住那两个穿着蓝布制服的公社部。

“有人举报你爹倒卖国家紧缺药材,跟我们来公社走一趟吧!”其中一个部厉声说道。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这是大伯和赵大彪的报复来了。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我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叔叔,”我声气地说,“我爹没犯法,犯法的是别人。”

那两个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小娃娃,你懂什么?”

“我懂,”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因为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坏人。”

说完,我把手里那枚从洪岗岭带回来的私章,递到了那个部面前。

“这是我在后山捡到的,上面有字,你们看看是不是公物?”

那部接过私章,借着灯光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私章上刻着的,正是赵大彪的名字,以及“公平墟大队民兵连”的字样。这是赵大彪以前私吞公物时用的印章,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没想到竟然被我捡到了。

“这……这是……”那部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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