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墟的春天,来得总是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分家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曾家的处境并没有真正好转。那两头猪虽然争回来了,可家里连个像样的猪圈都没有,只能先圈在新分的那间漏雨的偏房里,弄得屋里一股猪屎味。
曾剑的父母曾凡平和刘洪英,虽然拿到了正房东头的两间房,但因为长期的压抑和性格的软弱,面对村里人异样的眼光,依旧活得小心翼翼。
只有曾剑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大伯曾凡仁虽然暂时吃了瘪,但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时刻盯着曾家的一亩三分地。而真正的麻烦,是村霸赵大彪。
那天在爷爷家,曾剑虽然借爷爷之口,敲打了大伯,但并没有直接抛出“私章”的底牌。那个东西,是他的手锏,绝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让赵大彪知道他已经掌握了这个秘密。
曾剑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关上门。
他脱下破旧的棉袄,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镜子里的他,面色蜡黄,肋骨分明。
“得练。”
曾剑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脑海中,那尊洪岗岭石像的虚影缓缓浮现,一段晦涩难懂的口诀随之流淌进他的意识——《洪岗锻体术》。
“导引天地之气,洗髓伐毛,以身为炉,铸就不灭基。”
口诀虽然玄妙,但配合着石像的肢体动作,曾剑前世作为打工族虽然没练过武,但这具四岁孩童的身体却仿佛有着本能的记忆。
他开始按照第一式的动作——“饿虎扑食”开始尝试。
一开始,动作僵硬得像木棍。但他咬牙坚持。每做一个动作,身体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僵硬的筋骨,仿佛在被硬生生地掰开。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落在土炕上,瞬间被吸。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感觉到,在这剧烈的疼痛之后,一股微弱的暖流正从丹田升起,缓缓滋润着涸的经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仿佛涸的鱼儿重新回到了水中。
这一练,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擦黑,父母在外面喊吃饭,曾剑才收功。
他站起身,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虽然依旧瘦,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密度在增加,原本蜡黄的皮肤下,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
晚饭是红薯稀饭和腌萝卜。曾剑吃得狼吞虎咽,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顾自己,而是把仅有的两块红薯夹给了父母。
“爹,娘,吃。”
曾凡平和刘洪英看着懂事得有些过分的儿子,眼里满是欣慰,却也带着一丝心疼。
“剑娃子,咋这么饿?”刘洪英摸了摸他的头。
“我……我今天在院子里练功呢,像电视里的孙悟空那样。”曾剑随口编了个理由。
父母相视一笑,只当是小孩子胡闹,没放在心上。
……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春耕时节。
公平墟是个缺水的地方,村里的灌溉全靠一条从洪岗岭流下来的小水渠。往年,水渠的水还算够用,但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下,水渠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分水,成了村里的头等大事。
村支书李大山组织了各家各户的代表,在水渠口开会。
曾凡平作为一家之主,自然要去。曾剑虽然才四岁,但他坚持要跟着去“看热闹”。
到了水渠口,场面一片混乱。
大伯曾凡仁和二伯曾凡义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卷烟,正和几个生产队的部套近乎。而村霸赵大彪,则带着几个小混混,大大咧咧地坐在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猪刀。
赵大彪家的地在下游,按理说应该等上游的浇完了才能轮到他。但他仗着自己是村里的“土皇帝”,硬是要队,还要多占水。
“李支书,话不能这么说。”赵大彪吐了一口烟圈,斜眼看着李大山,“我那几亩地种的是经济作物,金贵着呢,耽误了时辰,你赔得起吗?”
李大山是个老实人,被他一瞪,顿时语塞。
上游的几户人家,包括曾凡平,都敢怒不敢言。
“这水,必须先给我!”赵大彪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几个小混混立刻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眼看就要动手抢水,曾凡平急得满头大汗,但他性格懦弱,只会站在那里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大叔,你抢水是不对的。你要是抢水,我就把那个章子的事情告诉我爷爷,让我爷爷告诉公社的部!”
全场瞬间安静。
赵大彪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声音的来源——那个躲在曾凡平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四岁娃娃。
曾凡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儿子的嘴:“剑娃子,别乱说话!”
但已经晚了。
赵大彪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他一步步走向曾剑,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小娃娃,你说什么章子?”赵大彪蹲下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近曾剑,眼神凶狠,“你知道乱说话,是要挨揍的吗?”
周围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别过头去,不忍看接下来的一幕。
曾凡平和刘洪英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护住儿子,却又不敢动。
曾剑却没有躲。
他虽然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面对强者的本能恐惧,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经过《洪岗锻体术》洗礼后,眼神中透出的锐利。
他直视着赵大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你藏在后山老槐树洞里的那个章子。上面写着……写着‘赵’字。我爷爷说,那是私章,是犯法的!”
轰!
赵大彪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章子!那是他以前做假账、倒卖公粮时留下的罪证!他明明藏得那么隐蔽,这个四岁的娃娃是怎么知道的?!
赵大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是深深的忌惮。
他盯着曾剑看了足足十秒钟,试图从这个孩子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
“好小子……”赵大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曾凡平,又看了一眼周围的村民,冷哼一声:“水,我不争了!咱们走!”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小混混,灰溜溜地离开了水渠口。
一场可能爆发的冲突,就这样被一个四岁孩童的一句话化解了。
李大山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曾剑,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曾凡平和刘洪英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剑娃子,你……你刚才说的啥章子?”曾凡平颤声问道。
“没啥,我瞎编的。”曾剑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无邪,“我看赵大彪怕我爷爷,就吓唬他一下。”
虽然他说得轻松,但父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
晚上,曾家。
因为分到了水,曾凡平劲十足,连夜去修补猪圈。
刘洪英在灯下缝补衣服,看着在一旁安静看书的曾剑,心里五味杂陈。
“凡平,”刘洪英突然开口,“你说咱家剑娃子,是不是……被啥东西附体了?咋变得这么聪明,这么……懂事?”
曾凡平正在扎篱笆的手停了一下,苦笑一声:“别胡说。孩子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再说了,咱家祖坟埋得好,剑娃子这是开了窍。”
刘洪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但她总觉得,儿子的变化,没那么简单。
曾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其实心思全在体内。
经过白天那一场精神高度紧绷的对峙,他体内的那股暖流似乎壮大了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是生长的迹象。
这就是武者的路。
不仅要打磨身体,更要磨练心性。在生死边缘行走,在恐惧中爆发。
赵大彪虽然暂时退去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个“私章”的把柄,只能用一次,或者只能在关键时刻作为威慑。
曾剑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放下书,走到院子里。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
他再次摆出了“饿虎扑食”的架势。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白天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稚嫩,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仿佛真的有一只幼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悄然觉醒。
“洪岗锻体,第一重,入门。”
曾剑收功,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洪岗岭,眼神坚定。
那里,藏着他的过去,也藏着他的未来。
而在洪岗岭的阴影下,一双眼睛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曾家的方向。
那是赵大彪派来的人。
“老大,那小子确实邪门。”暗处的人低声汇报,“他刚才在院子里练功,动作怪异得很,而且……身上好像冒着热气。”
赵大彪站在洪岗岭脚下,手里把玩着那把猪刀,眼神阴鸷。
“练功?四岁的娃娃练什么功?”赵大彪冷笑,“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敢坏老子的好事,就得付出代价。给我盯着他,我要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那个‘章子’的事情,必须查清楚!”
夜风呼啸,吹过公平墟的上空。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曾剑并不知道,更大的危机正在近。他只知道,为了父母,为了李蝉,为了这一世不再平凡,他必须在这条武道之路上,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