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市公安局的表彰通报下来得很快,但名字并不是我。
在这个年代,未成年人见义勇为虽然值得鼓励,但官方更倾向于低调处理,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社会关注或报复。通报里只提到了“热心市民苏某”,而那个装着五百元奖金和一面锦旗的信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的课桌里。
苏清月把信封塞给我的时候,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飘忽不定,死活不肯看我。
“这是……我爸让我转交给你的。”她撒谎的时候,睫毛会不自觉地颤抖,“他说……这是封口费。”
我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也没有拆穿。
五百块,在1981年是一笔巨款,足够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对于急需资金购买药材、辅助修炼的我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替我谢谢你父亲。”我收起信封,语气平静。
苏清月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失落。她咬了咬嘴唇,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拍在我的桌子上。
“这……这是多出来的!没人跟我一起去,浪费了可惜!”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课文,“今晚七点,市电影院,《庐山恋》。你要是不去,我就……我就撕了它!”
说完,没等我回答,她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跑回了座位。
回到座位上,苏清月的心跳依然很快。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曾剑并没有看她,而是在认真地看书。
“这个木头!”苏清月有些气恼地想,“难道他不喜欢我吗?”
她想起那天晚上,曾剑在巷子里救王铁柱时的样子。那时的他,眼神凌厉,动作果断,就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大侠。
“我是不是太主动了?”苏清月有些后悔,“他会不会觉得我很轻浮?”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靠近他。她想知道,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周围的同学投来暧昧的目光,张扬更是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曾剑,可以啊!苏家的大千金主动约你?这可是咱们八中头号新闻啊!”
苏清月的脸更红了,她把头埋进书里,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曾剑的反应。
“闭嘴,看书。”曾剑淡淡地说了一句。
苏清月的心沉了下去。
“他真的不喜欢我吗?”她想,“也许,他只是把我当成一普普通的同学。”
然而,晚上的电影终究是没看成。
就在我准备赴约的时候,黑虎帮覆灭的余波引发了衡阳地下世界的震动,几个漏网的小喽啰试图在学校门口堵苏清月,想拿她当人质勒索苏家。
我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先去处理了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等我赶到电影院时,电影已经散场了。
门口,路灯昏黄。
苏清月孤零零地站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已经过期的电影票。秋风吹乱了她的马尾,显得有些萧瑟。
看到我走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迟到了。”
“抱歉,遇到几只苍蝇,处理了一下。”我走到她面前,解释道。
“谁要你道歉了!”苏清月吸了吸鼻子,把揉皱的电影票塞进我手里,“撕了!都怪你!”
看着她委屈的样子,我心中一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下次补给你。”
苏清月愣住了。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路灯的光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谁……谁要你补……”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原本泼辣的气势瞬间瓦解。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口跳出来一样。
“他……他是在关心我吗?”她想,“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为了缓解这有些过于暧昧的气氛,我提议去附近的图书馆坐坐。
八中的图书馆是市里最大的,此时已经闭馆,但我之前帮图书管理员整理过古籍,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
推开厚重的木门,图书馆内弥漫着一股陈旧而静谧的书香。
“哇……原来你还有这儿的钥匙。”苏清月跟在我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里晚上很安静,适合看书。”
我带着她来到了最里面的古籍区。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
我找了两本关于中医经络的古籍递给她:“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苏清月接过书,却本没心思看。她偷偷瞄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
“曾剑。”
“嗯?”我正在翻阅一本关于人的书,寻找配合《洪岗锻体术》第二层的药浴配方。
“你那天晚上……真的很厉害。”苏清月突然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你是说打架?”
“嗯。”苏清月走到我身边的书架旁,借着找书的动作,悄悄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黑皮虎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打倒了。而且……你还会气功?”
“那是……家传的硬气功。”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骗人。”苏清月突然转过身,背靠着书架,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我。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有些防备,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
“我爸说,那种力量不是硬气功,更像是……传说中的内家拳。”她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曾剑,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图书馆里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光线昏黄而暧昧。
我低下头,正好对上她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眸子。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那是“蜂花”牌檀香皂的味道,混合着少女特有的体香,钻进我的鼻孔,让我那颗在修炼中早已磨砺得如钢铁般的心,莫名地跳动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
苏清月突然踮起脚尖,凑近了我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廓上,带着一丝酥麻的触感。
“我只怕……你以后遇到危险,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我侧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透着的光泽。
那一刻,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案: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或者用言语岔开话题。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这种微妙而危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清月。”
我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苏清月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地迎了上来。
“怎……怎么?”
“谢谢你。”我轻声说道。
苏清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谢我什么?谢我给你送钱,还是谢我帮你打掩护?”她白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膀,“真是个木头!”
虽然嘴上骂着,但她的动作却很轻柔,手指划过我的肩膀时,带着一丝留恋。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宿舍。”我合上书,率先走出了古籍区。
苏清月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她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她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那是她昨晚熬夜绣的手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送给他吗?”苏清月犹豫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了?”
“他会不会不喜欢?”
“可是……他刚才帮我挡了那么多人……”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很快。
“算了,不送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了回去。
“不行,一定要送!这是感谢他救了我!”
就这样,她在门口停住了,低着头,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块手帕,脸颊微微泛红。
“清月?怎么了?”我回头看她。
“没……没什么。”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却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先把它攥在手心里,用力地捏了捏,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的勇气传递出来。
“给……给你的。”她终于把手帕递了过来,但眼睛却看着地面,不敢看我。
“我不需要。”我下意识地拒绝。
“拿着!”苏清月突然抬起头,语气有些霸道,但声音却在颤抖。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手帕塞进我的掌心。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颤抖。
“你那天打架,衣服上沾了血,虽然洗掉了,但……这块手帕是我绣的,上面有平安符的图案。带着它,下次……下次别那么拼命了。”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使命,飞快地抽回手,转身就跑。
“我……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慌乱,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握着那块带着她体温的手帕,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手帕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我摊开手掌,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图案。
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有些粗糙,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夜风微凉,但我手中的手帕,却滚烫如火。
回到宿舍,我把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里,然后盘膝坐在床头。
《洪岗锻体术》讲究心如止水,太上忘情。
但这衡阳八中的子,似乎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曾剑,你回来啦!咦,你手里拿的什么?手帕?还是绣花的?”
张扬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我的沉思。
“闭嘴,睡觉。”
我把他按回床上,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那一丝悸动。
修炼,才是本。
至于儿女情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玄铁精,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等我真正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或许,才有资格去谈论其他的吧。
但在那个夜晚,苏清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