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一，沈阳兵工厂。
张学良站在新建的三号车间里，看着眼前这条刚刚安装完成的生产线，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从德国西门子公司订购的最新设备——全套的枪管镗床、拉线机、热处理炉，一天能生产两百枪管，是以前的三倍。
“少帅，”兵工厂总工程师张维垣走到他身边，“设备已经调试好了，随时可以开工。”
张学良点点头。
“工人呢？培训好了吗？”
“培训了三百人，都是从各个车间挑出来的好手。德国工程师手把手教了一个月，现在都能独立作了。”
张学良沿着生产线慢慢走着，看着那些锃亮的机器，看着那些穿着工装的年轻工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前，这里还只能生产老式的汉阳造。三个月后，这里已经能生产最新式的德制毛瑟。
“老张，”他开口，“咱们现在的产量，能有多少？”
张维垣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报表。
“，产三百支。机枪，产十五挺。，产三十万发。炮弹，产一千发。手榴弹，产五千枚。”
他看着张学良。
“少帅，这个产量，在全国已经是第一了。汉阳兵工厂的产量，不到咱们的一半。”
张学良接过报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不够。”
张维垣愣住了。
“不够？少帅，这……”
“还不够。”张学良说，“咱们有二十万军队，打仗的时候一天要消耗多少？三十万发，够打几个时辰？本人有飞机有大炮，咱们光靠机枪，能打赢吗？”
他把报表还给张维垣。
“老张，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产量翻三倍。产一千支，机枪产五十挺，产一百万发。能不能做到？”
张维垣沉默了。
三年，翻三倍。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看着张学良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少帅，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张学良摇摇头，“是必须做到。需要什么，你尽管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设备我去国外买。只要你能把产量提上去，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张维垣深吸一口气。
“好。少帅，我了。”
张学良拍拍他的肩膀。
“老张，东北的将来，就靠你们了。”
十一月五，鞍山。
李四光站在一片荒地上，手里拿着勘测报告，脸上的表情激动得难以形容。
三天前，他带着勘测队在这里钻了第一口井。钻到两百米深的时候，取出来的岩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铁矿石。
含铁量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而且不是一小块，是一条巨大的矿脉。
“李先生，”周济跑过来，气喘吁吁，“第二口井也钻出来了！一样的好矿！储量比预想的还要大！”
李四光接过岩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
“周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济摇摇头。
“这是鞍山钢铁厂的命子。”李四光说，“有了这些矿，咱们就能自己炼钢，自己造铁轨，自己造机器。不用再从外国人手里买那些贵得离谱的钢材了。”
他转过身。
“走，给少帅发电报。”
十一月六，奉天大帅府。
张学良拿着李四光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鞍山铁矿。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另一个时空里，鞍山钢铁厂是新中国最大的钢铁基地之一，年产钢千万吨以上。但现在，那里还只是一片荒地。
“少帅，”杨宇霆在一旁说，“鞍山离奉天不远，交通也方便。如果在那儿建钢铁厂，原料运输不成问题。”
张学良点点头。
“杨叔，你说得对。但建钢铁厂，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技术。咱们有吗？”
杨宇霆想了想。
“钱可以凑，人可以招，技术……可以学。”
“学？”张学良看着他，“跟谁学？”
杨宇霆沉默了一下。
“外国人。德国人，美国人，英国人。只要肯花钱，他们愿意教。”
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远处，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运煤的火车从城边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
“杨叔，”他开口，“咱们有多少钱？”
杨宇霆从怀里掏出一份账本。
“东北的财政，今年收了多少，支了多少，还剩多少，都在这儿。”
张学良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四千六百万大洋的税收，养军队花了两千多万，办军校花了五十万，修铁路花了一百多万，给李四光的勘测队花了二十万，兵工厂扩建花了三百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剩下来的，不到一千万。
“不够。”他合上账本，“建钢铁厂，一千万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杨宇霆点点头。
“那少帅的意思是……”
“想办法。”张学良说，“发行公债，向商人借钱。东北的富户不少，只要利息给够，他们愿意掏钱。”
他顿了顿。
“还有，跟南京商量。东北易帜的时候，蒋介石答应过给钱。现在该他兑现了。”
杨宇霆皱起眉头。
“少帅，南京那边……”
“我知道。”张学良打断他，“蒋介石不一定愿意给。但咱们可以谈。他要面子，咱们就给面子。他要里子，咱们就给里子。只要能把钱拿到手，什么都好说。”
他转过身，看着杨宇霆。
“杨叔，这件事，交给你了。”
杨宇霆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十一月十，南京。
蒋介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电报，眉头紧皱。
电报是张学良发来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东北要建钢铁厂，需要钱，希望南京支持。
“辞修，”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陈诚，“你觉得，咱们该不该给？”
陈诚想了想。
“总司令，东北易帜的时候，咱们答应过给钱。不给，面子上不好看。但给多少，怎么给，可以谈。”
蒋介石点点头。
“继续说。”
“东北现在有兵工厂，有铁矿，有铜矿，如果再有了钢铁厂，那就是全国最强的工业基地。这对咱们有好处——东北越强，越能牵制本人。但也有坏处——东北越强，越不听咱们的话。”
他看着蒋介石。
“所以，钱可以给，但不能给太多。给一部分，让他们知道咱们支持他们，但又不让他们太舒服。吊着他们，让他们离不开咱们。”
蒋介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辞修，你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给张学良回电。就说南京支持东北建钢铁厂，愿意拨款两百万大洋。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陈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总司令，两百万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了。”蒋介石摇摇头，“两百万，是个态度。他要是嫌少，可以再谈。谈得越久，拖得越久，他越着急。着急了，就好说话了。”
陈诚点点头。
“明白。”
十一月十五，奉天大帅府。
张学良看着南京的回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百万。
比他预想的少，但比他预想的来得快。
“少帅，”杨宇霆在一旁说，“两百万，够什么的？”
“够买几台机器。”张学良说，“但不够建一个钢铁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杨叔，发行公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杨宇霆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
“奉天的富户，愿意买的不少。但有个条件——利息要高，而且要有担保。”
“担保什么？”
“担保他们的钱不会打水漂。”杨宇霆说，“这些人精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们，利息按年息一成算。担保嘛……用东北的铁路做抵押。”
杨宇霆愣住了。
“少帅，铁路？那可是咱们的命子。”
“我知道。”张学良说，“但现在是没办法。铁路抵押给他们，他们才放心。等钢铁厂赚了钱，再把铁路赎回来。”
他看着杨宇霆。
“杨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杨宇霆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办。”
十一月二十，鞍山。
李四光站在那片荒地上，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半个月后，已经有几百个工人在活——平整土地，开挖地基，铺设道路。远处，一车车的建筑材料源源不断地运来，堆成一座座小山。
“李先生，”周济跑过来，“少帅来了。”
李四光转过身，看见张学良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下来。
“仲揆，”张学良走到他面前，“辛苦了。”
“少帅辛苦。”李四光说，“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张学良望着周围的工地，“这是东北的将来，不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两人并肩走着，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
“仲揆，”张学良忽然问，“你说，这个钢铁厂，多久能建成？”
李四光想了想。
“三年。”
“三年？”
“至少三年。”李四光说，“光建厂房就要一年，安装设备又要一年，调试生产还要一年。三年，是最快的了。”
张学良点点头。
“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东北就能自己炼钢了。”
他顿了顿。
“仲揆，你知道炼钢能什么吗？”
李四光看着他。
“能造铁轨，造火车，造机器，造枪炮。”张学良一件一件数着，“有了钢，咱们就能自己修铁路，不用再看本人的脸色。有了钢，咱们就能自己造机器，不用再从国外买。有了钢，咱们就能造更多的枪炮，把二十万东北军武装到牙齿。”
他转过身，看着李四光。
“仲揆，你找到的不仅仅是铁矿。你找到的是东北的命子。”
李四光低下头。
“少帅，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张学良重复了一遍，“仲揆，你知道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做吗？”
李四光没有说话。
张学良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东北的将来，就靠你们了。”
他转身上车，轿车缓缓驶离工地。
李四光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久久没有动。
“李先生，”周济走过来，“咱们继续？”
李四光回过神来。
“继续。”
他转身走回工地，拿起那份厚厚的图纸。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工地染成一片金黄。
那是东北的未来，正在这片土地上一点一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