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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少帅》 · 京都的风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5

奉天城,大帅府。

张学良站在青砖灰瓦的院落里,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手指微微发抖。

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图书馆里翻阅民国史料,指尖触着泛黄的纸页,下一秒就天旋地转。再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正躬身说着什么。

“少帅,大帅的灵柩已经安置好了,按照您的吩咐,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剜进他的记忆深处。

1928年6月4,皇姑屯。

张作霖的专列被炸,黑龙江督军吴俊升当场身亡,张作霖重伤抬回大帅府,几小时后咽气。

他,张学良,此刻正站在历史的断裂处。

“少帅?”

老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张学良转过头,看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忧虑——这是大帅府的总管,跟了张作霖二十年。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本人有动静吗?”

“关东军那边派了人来探听消息,都被挡了回去。但……”总管压低声音,“河本大作的人在奉天城里活动得厉害,到处打听大帅的消息。”

河本大作。

这个名字在张学良脑子里炸开。关东军高级参谋,皇姑屯事件的主谋,本陆军中最狂热的侵华分子之一。

“让弟兄们盯紧了。”他按了按太阳,那里突突地跳,“把城门关了,进出的人严加盘查。大帅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许声张。”

“是。”

总管退下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良慢慢走到廊下,扶着朱红的柱子坐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多东西涌上来,堵在口。

他是学历史的。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昨天——如果那具身体里的记忆没错——他还坐在北平的顺承王府里,听着手下报告前线的战事。奉军全线溃败,蒋介石的北伐军已经近京畿。张作霖是在退回奉天的路上被炸的。

历史上,张学良在半个月后正式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

历史上,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军奉命不抵抗,一夜之间丢了整个东北。

历史上,他背负着“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后半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年轻的手。二十八岁,正当壮年。东北军还有二十万人,还有沈阳兵工厂,还有整个东北三省。

他要做的,不是重演历史。

“报告!”

一个副官匆匆跑进来,打断他的思绪。

“说。”

“本总领事林久治郎派人来,说要面见少帅。”

张学良眯起眼睛。

来得真快。

“请。”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军装。这是张作霖死后,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接见本人。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进门就鞠了一躬。

“少帅,林久治郎总领事让我转达他的慰问。听闻大帅遇刺,总领事深感痛惜,希望少帅节哀顺变。”

张学良盯着他,没接话。

那人的笑容僵了僵,继续说下去:“另外,总领事让我转告少帅,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中将也希望尽快与少帅会面,商讨奉天城的治安问题……”

“治安问题?”张学良打断他,“奉天城有中国军队驻守,治安很好,不劳村冈中将费心。”

“可是少帅,据我们所知,奉军目前群龙无首,如果发生乱,本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奉军有没有群龙无首,不是你说了算。”

张学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那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帅,会比张作霖更难对付。

“回去告诉林久治郎,”张学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帅遇刺,凶手是谁,我心里有数。本人想说什么,等我查清楚了再说。送客。”

副官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

那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张学良才重新坐下来。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本人的试探不会停止,关东军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蒋介石的使者很快也会来,带着各种许诺和条件。奉军内部的老人们,有的会支持他,有的会想取而代之。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来人。”

“在。”

“传我的命令,明天一早,召集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到大帅府议事。”

“是。”

副官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张学良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鸣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父亲,”他轻声说,“您看着,这条路,我替您走下去。”

风吹过院子,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夜色降临奉天城。城门口的士兵换了一班岗,检查得更严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偶尔有几辆马车驶过,车夫压低了帽檐,不敢多看一眼大帅府的方向。

而在大帅府后院的一间密室里,张学良正对着一份名单出神。

名单上是东北军主要将领的名字。荣臻、万福麟、于学忠、王以哲……有的他熟悉,有的只在史书里见过。

他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

也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东北易帜,是第一件事。但不是为了向蒋介石低头,是为了争取时间。有了国民政府的名义,本人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至少,表面上不能。

然后是新军。

他翻出一张纸,开始写下第一个名字:

蒋百里。

中国近代最杰出的军事理论家,保定军校校长,著有《国防论》。现在正闲居上海,郁郁不得志。

这个人,一定要请来。

还有李四光、竺可桢、侯德榜……这些后世如雷贯耳的名字,有的现在刚刚崭露头角,有的还在国外求学。

东北要富,要强,要能挡住本人,离不开这些人才。

他写到半夜,蜡烛换了一又一。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终于,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他给东北,给这个国家,开的第一个药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张学良才合衣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无数念头,但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在喊:

“少帅,少帅!”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副官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紧张:“少帅,荣臻将军、万福麟将军他们到了,在议事厅等着。”

张学良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这就去。”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看不见一丝云。

这是1928年6月5的早晨。

皇姑屯事件后的第二天。

历史的车轮,从今天开始,将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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