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帅府，议事厅。
张学良踏进门槛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厅里坐着的都是东北军的老人。荣臻、万福麟、于学忠、王以哲……还有几个张作相、汤玉麟没到，但来的这些人，已经足够决定东北的走向。
“少帅。”
众人起身行礼。有人眼眶发红，有人神情悲戚，但更多的是审度的目光——大帅死了，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撑起东北这片天吗？
张学良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先朝北边鞠了一躬。
“大帅灵柩停在后院，诸位叔伯若想祭拜，等会议结束后，我亲自带你们去。”
这一声“叔伯”，让几个老将的神色缓和了些。
荣臻叹了口气：“少帅，大帅的后事……”
“秘不发丧。”张学良打断他，“这是大帅咽气前亲口吩咐的。”
他没说谎。历史上的张作霖，确实留下过“让小六子不要声张”的遗言。
“本人的探子满城转，就是想确认大帅的死讯。现在让他们知道了，关东军会什么，诸位比我清楚。”
万福麟皱起眉头：“少帅的意思是，本人想动手？”
“不是想，是已经在准备了。”张学良走到墙边，一把拉开墙上悬挂的军事地图，“河本大作的人这些天在奉天城里活动，明面上是打听消息，暗地里是在绘制城防图。关东军在铁路沿线增兵，驻扎在旅顺的部队也进入了一级战备。”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南满铁路沿线延伸出来，像一把把尖刀，指向奉天、长春、吉林。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于学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了半晌，缓缓说：“少帅说得对，本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张学良。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第一件事，易帜。”
“什么？”
荣臻腾地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少帅，易帜？投靠蒋介石？咱们奉军和北伐军打了两年，死伤多少弟兄，你现在要易帜？”
“荣叔，您听我说完。”
张学良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帅在的时候，咱们可以打着安国军的旗号，跟南京分庭抗礼。但大帅不在了，东北四省孤立无援。东边是本人，南边是蒋介石。咱们能两头都打吗？”
荣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易帜，不是投降。”张学良指着地图，“是把青天白旗升起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东北是中国的一部分。有了这个名义，本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武。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顾忌国际舆论。”
王以哲点点头：“少帅说得在理。但蒋介石会认账吗？他要的是咱们交出兵权，交出地盘。”
“认不认账，不是他说了算。”张学良嘴角微微扬起，“咱们有二十万军队，有沈阳兵工厂，有整个东北。蒋介石想收编咱们，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胃口。易帜是给外人看的，东北的军政大权，一分一毫都不能交出去。”
万福麟沉吟道：“那蒋介石要是让咱们入关打仗呢？打阎锡山，打冯玉祥，打谁不是打？”
“不打。”
张学良斩钉截铁。
“东北军一兵一卒，不入关。”
这下连于学忠都有些意外了：“少帅，这……”
“诸位叔伯，你们看看这地图。”张学良指着东北四省，“本人占了旅顺大连，控制着南满铁路，在长春、沈阳、吉林都有驻军。他们在东北的侨民超过二十万，关东军两万多人，装备精良。我们呢？二十万军队，看着不少，但分散在四省，真正能拉出来打的，有多少？”
没人回答。
“东北是咱们的家。”张学良的声音低沉下来，“大帅在这片土地上打了一辈子，才打出这份家业。现在大帅没了，本人以为咱们要乱，以为东北要乱。他们等着咱们自己先打起来，他们好浑水摸鱼。”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我张学良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东北不乱，奉军不乱。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争权夺利，别怪我不念叔伯的情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荣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缓缓坐下。
“少帅，你继续说。”
张学良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木棍。
“易帜的事，我会派人去南京谈。条件是东北维持现状，军政自主，南京不得涉。蒋介石答应最好，不答应，咱们也要升这面旗。”
“第二件事，整顿军备。”
木棍点在沈阳的位置。
“沈阳兵工厂，现在是全国最大的兵工厂。产一百支，机枪三挺，十万发。但远远不够。本人有军舰有重炮，有飞机有坦克。咱们有什么？靠人海战术去填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我要办军校，请最好的教官，训练新式的军官。我要改组军队，淘汰老弱，组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新军。我要在东北建工厂，不光造枪造炮，还要造汽车造飞机，造咱们自己不能造的一切。”
“少帅，”万福麟忍不住打断，“这些都要钱。东北虽然富，但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学良放下木棍，回到座位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件事，人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这些人，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给我请到东北来。”
荣臻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愣住了。
“蒋百里？他不是在南方吗？还有这个……李四光，竺可桢，这都是什么人？”
“搞学问的。”张学良说，“但要搞建设，搞工业，搞教育，没有这些人不行。东北不缺地，不缺资源，缺的是能把资源变成钱、把钱变成枪的人。”
他把名单收回来，小心折好。
“诸位叔伯，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小六子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大帅死了，本人虎视眈眈，咱们没有退路了。”
他站起身，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我张学良，求诸位叔伯，帮我把东北撑起来。”
议事厅里静了几秒钟。
然后于学忠第一个站起来，回了一礼。
“少帅言重了。我于学忠，愿听少帅调遣。”
万福麟也站起来：“万福麟听令。”
荣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荣臻……听少帅的。”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学良直起身，看着面前的这些人。他们的神情里还有疑虑，还有不安，但至少，没有人当场翻脸。
这就够了。
“多谢诸位叔伯。”他顿了顿，“现在，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把易帜这件事，办得让本人跳脚，让蒋介石没话说。”
议事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
奉天城的城门依旧紧闭，街上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几倍。本领事馆的人还在四处打探，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大帅伤势好转，正在静养”。
而在大帅府的密室里，张学良正摊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另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活着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里，每一个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必须抢在历史的前头，把这些人一个个找出来。
第一个，是蒋百里。
这位民国第一军事家，此刻正住在上海法租界，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历史上，他直到抗战爆发后才被重用，写了《国防论》，提出持久战思想，但已经太晚了。
张学良要在东北办军校，要训练新式军官，这个人是最合适的校长。
第二个，是李四光。
中国地质学的奠基人，此刻正在英国伯明翰大学读书。等他学成回国，已经是三十年代中期了。张学良等不了那么久。他要派人去英国，把这个年轻人请回来，让他给东北找矿，找石油。
第三个，是侯德榜。
中国化工之父，此刻正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张学良要办化工厂，要造化肥、造酸、造碱，这个人必不可少。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直到太阳偏西。
副官敲门进来：“少帅，南京方面来人了。”
张学良抬起头，放下笔。
“什么人？”
“一个叫何成濬的，说是蒋介石的特使。”
何成濬。
张学良眯起眼睛。这个人他听说过，蒋介石的亲信，善于拉拢各方势力，是个难缠的角色。
来得倒是快。
“请他到客厅，我马上过去。”
副官应声退下。
张学良站起身，整了整军装，把那张名单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