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十月五,奉天城。
本领事馆的密室里,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参加会议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重量级人物——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奉天总领事河野正直、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贤二是三天前从旅顺赶来的。这个五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面容和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但在关东军内部,他是最危险的人物之一——精通汉语,熟悉中国事务,擅长搞阴谋诡计,被称为“满洲的劳伦斯”。
“河本君,”土肥原开口,声音温和,“皇姑屯的事情,做得不够净。”
河本大作的脸色微微一变。
“土肥原君,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当时的情况。”土肥原打断他,“但结果是,张作霖死了,张学良却活得好好的,而且比张作霖更难对付。关东军的计划,全部落空。”
河本低下头,没有说话。
河野正直开口打圆场:“土肥原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对付张学良。”
土肥原点点头。
“河野君说得对。那我们就来谈谈,怎么对付这个年轻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东北地图前。
“张学良这几个月做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易帜,让南京手东北事务,断了我们动武的借口。驱逐我们的技术人员,收回矿产控制权,断了我们的经济利益。办军校,练新军,准备跟我们长期对抗。”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这个人,比张作霖危险十倍。”
河本大作抬起头。
“土肥原君,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土肥原走回座位坐下。
“三个办法。第一,暗。”
河本的眼睛一亮。
“暗?就像皇姑屯那样?”
“不。”土肥原摇摇头,“皇姑屯的方式,不能再用了。那次虽然炸死了张作霖,但也让全世界都知道是我们的。国际舆论的压力,太大了。再搞一次,会让我们非常被动。”
他顿了顿。
“要用更隐蔽的方式。下毒,制造意外,或者收买他身边的人动手。总之,不能留下痕迹。”
河野正直皱起眉头。
“可是,于文斗的事之后,张学良身边的人都被清洗了一遍。想收买,不容易。”
土肥原点点头。
“所以还有第二个办法——制造内乱。”
他看着两人。
“张学良虽然稳住了局面,但奉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那些老人,对张学良的做法未必都满意。杨宇霆、常荫槐这些人,表面上支持他,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河野若有所思。
“土肥原君的意思是……”
“继续接触。”土肥原说,“于文斗失败了,不代表所有人都失败了。换人,换方式,换条件。总有人会上钩的。”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第三个办法,也是最稳妥的办法——让南京施压。”
“南京?”河本皱起眉头,“蒋介石会帮我们?”
“不会主动帮。”土肥原说,“但他也不想看到一个太强大的东北。张学良现在对南京只是表面服从,实际上还是独立王国。蒋介石心里能舒服吗?”
他放下茶杯。
“咱们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提出抗议。就说张学良损害本侨民利益,违反中协议,要求南京责令他改正。南京管不了他,没关系。只要这个姿态做出来,就能让蒋介石心里扎一刺。时间长了,这刺会越长越大。”
河野点点头。
“有道理。”
土肥原站起身。
“三个办法,同时进行。暗、内乱、外交施压,总有一个能奏效。只要张学良乱了,东北就乱了。东北乱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看着两人。
“诸君,为了大本帝国的利益,拜托了。”
河本和河野同时站起身,深深鞠躬。
“哈依!”
十月十,奉天大帅府。
张学良正在看李四光送来的一份报告。报告里说,在本溪铁矿附近又发现了一处铜矿,储量比预想的还要大。如果开采出来,东北的军工生产就能完全自给自足。
“少帅。”杨宇霆敲门进来。
“杨叔,有事?”
杨宇霆走到桌前,压低声音。
“刚得到消息,土肥原贤二来奉天了。”
张学良的手微微一顿。
土肥原贤二。
这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里如雷贯耳——本特务头子,策划九一八事变的元凶之一,战后被判处绞刑的甲级战犯。
“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杨宇霆说,“公开的理由是视察领事馆工作,实际上是来什么,谁也不知道。”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本领事馆。这几天一直在跟河野正直、河本大作见面。具体谈什么,咱们的人探不出来。”
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几个仆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杨叔。”
“在。”
“盯紧领事馆。土肥原的一举一动,都要掌握。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能探到的都要探到。”
“明白。”
“还有,”张学良转过身,“通知蒋先生,军校那边要加强警戒。土肥原这个人,什么都得出来。学生里如果有可疑的人,立刻查清楚。”
“是。”
杨宇霆退下。
张学良重新坐下来,望着桌上的报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土肥原贤二。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在另一个时空里,他策划了无数阴谋,害死了无数中国人。现在,他来了奉天,冲着自己来了。
“来人。”
“在。”
“请蒋百里先生来一趟。”
“是。”
半个时辰后,蒋百里走进书房。
“少帅,找我有事?”
张学良把情况说了一遍。
蒋百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土肥原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难缠的角色。”
“我知道。”张学良说,“所以我想问问蒋先生,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对付他?”
蒋百里想了想。
“土肥原最擅长的,是搞阴谋。阴谋的特点,是见不得光。所以对付他的办法,就是把他做的事都放到光天化之下。”
他看着张学良。
“少帅,咱们可以在奉天城里放出消息,就说土肥原来了,关东军要搞新的阴谋。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让报纸都登出来。他越是想暗地里做事,咱们越是要让他曝光。”
张学良眼睛一亮。
“有道理。”
“还有,”蒋百里继续说,“可以派人去盯着他,但不是暗地里盯,是明面上盯。让他知道咱们在盯着他,让他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张学良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十月十二,奉天城的报纸上突然出现了一条消息——
“关东军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秘密抵奉,意图不详。”
消息很短,但足够劲爆。
茶馆里,饭馆里,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本人又来了个什么土肥原。”
“听说了。这人可不简单,是个特务头子,专门搞阴谋的。”
“他来什么?又想搞皇姑屯那一套?”
“谁知道呢。反正少帅那边肯定有防备。”
本领事馆里,土肥原看着报纸,脸色铁青。
“河野君,这是怎么回事?”
河野正直也是一头雾水。
“我……我也不知道。消息怎么传出去的,完全查不出来。”
土肥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河野愣住了。
“土肥原君,您……”
“张学良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来了,也知道我在什么。”土肥原放下报纸,“他想把我放到明处,让我什么事都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便衣的人站在领事馆门口,明目张胆地盯着里面。
“看见了吗?”土肥原指着那些人,“那是张学良的人。他们不躲不藏,就那么站着,让咱们知道他们在盯着。”
河野皱起眉头。
“这……这也太嚣张了。”
“嚣张?”土肥原笑了,“这不是嚣张,是聪明。他想让我知道,在奉天,他才是主人。我想做什么,都得看他脸色。”
他转过身。
“河野君,这个张学良,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河野看着他。
“土肥原君,那咱们的计划……”
“继续。”土肥原说,“但方式要改。暗的事,先放一放。他现在有防备,很难得手。内乱的事,继续做,但要更小心。外交施压的事,加紧办。让东京给南京发电报,蒋介石表态。”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土肥原把纸递给他。
“军校。”
河野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字——
渗透,破坏。
十月十五,军校。
赵铁柱正在场上带着二十八连训练。这三天假期他回了趟家,看了看老娘和媳妇儿,抱了抱儿子。现在回来,浑身都是劲儿。
“快点!再快点!都跑起来!”
二十八连的士兵们扛着枪,在场上拼命跑。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蒸。
孙立人带着十五连从旁边跑过,朝他点了点头。
赵铁柱也点了点头。
自从那次演习之后,两个人就成了朋友。虽然还是对手,但不再是敌人。
“赵连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铁柱回过头,看见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站在场边上。
“你是?”
年轻人走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有人让我交给您的。”
赵铁柱接过纸条,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时,城东关帝庙,有要事相商。事关东北存亡,请务必赴约。”
没有署名。
赵铁柱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谁写的?
什么事?
为什么找他?
他想了一会儿,把纸条揣进怀里,继续带着二十八连训练。
但心里,已经起了波澜。
傍晚,赵铁柱去了校长办公室。
蒋百里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赵连长,有事?”
赵铁柱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蒋百里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对劲。”赵铁柱说,“如果真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说?非要半夜三更,约在那种地方?”
蒋百里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柱想了想。
“我想去。看看是谁,想什么。”
蒋百里看着他。
“不怕有危险?”
“怕。”赵铁柱说,“但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在搞鬼。知道了,才能防着。”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你去。但不要一个人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教官。
“派二十个人,带上家伙,暗中跟着赵连长。如果有人动手,立刻拿下。”
“是。”
赵铁柱愣了一下。
“校长,这……”
“别误会。”蒋百里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那些人。你在明,他们在暗。有备无患。”
赵铁柱点点头。
“明白。”
子时,城东关帝庙。
这是一座破败的庙宇,香火早就断了,只剩下几间快要倒塌的屋子。夜风吹过,破窗棂吱呀作响,像鬼哭。
赵铁柱一个人站在庙门口,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人来。
他正想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三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长衫马褂,看着像个体面人。后面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是打手。
“赵连长?”中年人开口。
“是我。你是谁?”
中年人笑了笑。
“我姓王,是奉天商会的人。今天请赵连长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赵铁柱皱起眉头。
“什么生意?”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五万大洋的银票。只要赵连长愿意帮我们做一件小事,这五万大洋就是你的。”
赵铁柱看着那张银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五万大洋。
他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什么事?”
“小事。”中年人说,“只要赵连长在军校里,多留意一下校长蒋百里的行踪,顺便帮我们传几句话。就这些。”
赵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人笑了笑。
“这个,赵连长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事成之后,还有五万大洋。”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五万大洋,好多钱啊。”
中年人眼睛一亮。
“赵连长答应了?”
“答应你妈个头!”
赵铁柱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拔出枪,顶在他脑门上。
“说!谁派你来的!”
两个壮汉想冲上来,但刚一动,就发现周围突然冒出来二十多个人,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他们。
中年人脸色惨白。
“赵……赵连长,有话好说……”
“说!”赵铁柱的枪口用力顶了一下,“谁派你来的!”
中年人的腿开始发抖。
“是……是本人……”
赵铁柱的眼神冷了下来。
“本人?”
“是……是本领事馆的人。他们让我来找你,说只要你能帮他们做事,多少钱都行……”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把枪收起来。
“带走。”
二十多个士兵一拥而上,把三个人捆了起来。
赵铁柱站在原地,望着那座破败的关帝庙,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本人。
又是本人。
他们真是不死心。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站在张学良面前,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学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连长,你做得很好。”
赵铁柱低下头。
“少帅,我没做什么。只是了该的事。”
张学良点点头。
“那几个人呢?”
“关起来了。等着您发落。”
张学良想了想。
“放了吧。”
赵铁柱愣住了。
“放了?”
“放了。”张学良说,“让他们回去告诉本人,东北军里,没有人会被他们的钱收买。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他看着赵铁柱。
“赵连长,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赵铁柱想了想。
“少帅,我不要奖励。我就想好好训练,好好学本事。等将来打本人的时候,让我打头阵。”
张学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答应你。”
赵铁柱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书房里,蒋百里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少帅,这个人,真的可用。”
张学良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
但他知道,这蓝天下面,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土肥原贤二,只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