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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少帅》 · 京都的风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6

奉天大帅府,书房。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傍晚。

张学良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电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四光回信了。

这位中国地质学的奠基人,此刻还在英国伯明翰大学读书。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他要到三十年代中期才学成归国,在抗战的烽火里为中国的石油勘探奔波劳碌。

但现在,他答应回来了。

“来人。”

“在。”

“给英国发电报,就说我欢迎李先生回国。路费、安家费,全都由东北出。请他尽快动身,我在奉天等他。”

“是。”

副官退下。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远处,沈阳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昼夜不停。

李四光,这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蒋百里,已经来了,正在筹备军校。第二个是李四光,马上也要来了。接下来是竺可桢、侯德榜、茅以升……一个一个,他要把这些名字从历史的尘埃里刨出来,请到东北。

“少帅。”

门口传来声音。张学良回过头,看见蒋百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蒋先生,有事?”

“军校的规划,我做出来了。”蒋百里把文件放在桌上,“少帅看看。”

张学良走回来坐下,翻开文件。

很厚,几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校舍布局、课程设置、教官配备、招生计划、训练大纲、经费预算……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蒋先生辛苦了。”他抬起头,“这些天没没夜地,歇歇吧。”

“歇不得。”蒋百里摇摇头,“早点把学校办起来,早点培养人。本人不等咱们。”

张学良点点头,继续翻看。

翻到经费预算那一页,他停住了。

“五十万大洋?第一年就要这么多?”

“这是最少的了。”蒋百里说,“校舍要建,教官要请,教材要印,设备要买。五十万,我还怕不够。”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

五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目。东北一年的税收才四千多万,要养军队,要办工厂,要修铁路,到处都要钱。

但他没有犹豫。

“好,就五十万。这笔钱,我亲自盯着,一分都不会少。”

蒋百里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少帅,我能问一句吗?”

“请讲。”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蒋百里说,“咱们认识才一个月,你就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我管。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张学良笑了。

“蒋先生,你要是那种人,就不会在保定军校那么多年,不会写出《国防论》,不会在蒋介石请你出山的时候推说身体不好。你的人品,我知道。”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

“少帅,谢谢你。”

“不用谢。”张学良站起身,“蒋先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跑不了。只有把船开稳了,开到对岸去,咱们才能活。”

窗外,天彻底黑下来了。副官进来掌灯,书房里亮起昏黄的光。

蒋百里拿起文件,准备告辞。

“等等。”张学良叫住他,“蒋先生,还有一件事。”

“少帅请讲。”

“李四光先生要回来了。”张学良说,“他是搞地质的,专门找矿的。东北地底下有什么,煤、铁、石油,他都能找出来。我想让他去咱们的矿区看看,顺便给军校的学生上上课。”

蒋百里眼睛一亮。

“李四光?就是那个在英国留学的?”

“对。蒋先生认识?”

“听说过。”蒋百里点点头,“是个大才。他要是来了,东北的资源勘探,就有指望了。”

张学良笑了笑。

他知道蒋百里不知道的事——李四光不仅会找矿,还会找到中国最大的油田。只是那个油田,不在东北,在西北。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要李四光先把东北的资源摸清楚。

“等他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张学良说,“一个搞军事,一个搞地质,都是东北最需要的人。”

蒋百里点点头,告辞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良坐回桌前,继续看文件。

这一看,就看到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张学良带着副官,出了奉天城。

他要去抚顺。

抚顺煤矿,是东北最大的煤矿,也是本人垂涎已久的地方。从俄战争之后,本人就盯着这块肥肉,想方设法往里渗透。现在,抚顺煤矿名义上是中俄合办,实际上已经被本人控制了一大半。

车子开了两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了矿区的轮廓。

高大的井架,成排的厂房,密密麻麻的铁轨,运煤的火车冒着黑烟来回穿梭。矿工们穿着破旧的工装,脸上身上全是煤灰,扛着工具走进矿井。

矿区门口,几个穿西装的人迎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姓周,是煤矿的中国经理。他身后站着几个穿和服的本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学良。

“少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周经理满脸堆笑,“请,请里面坐。”

张学良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那几个本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进办公室,周经理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少帅,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张学良坐下,“煤矿的情况怎么样?”

周经理叹了口气。

“不好。本人天天盯着,变着法子找茬。上个月,他们又派了一批技术人员来,说是帮咱们改进采煤技术,实际上是在摸咱们的底。现在矿井下面,本人比咱们的人还多。”

张学良没有说话。

“还有,”周经理压低声音,“他们想修一条新铁路,从煤矿直接通到南满铁路线上。说是方便运煤,实际上是想把煤矿彻底控制在手里。咱们不同意,他们就卡咱们的运输,煤运不出去,堆在矿上发霉。”

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矿井的方向,巨大的井架矗立着,运煤的斗车在铁轨上来回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矿工们排着队,走进黑洞洞的井口,像一群蚂蚁。

“产量呢?”

“一年两百多万吨。”周经理说,“一半被本人低价买走,剩下的一半卖给关内。赚的钱,大部分被本人拿走了。”

“咱们自己留下多少?”

“不到三成。”周经理低下头,“少帅,我无能。”

张学良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你无能。是本人太狠。”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要办一件事。”

“少帅请吩咐。”

“我要收回煤矿的控制权。”张学良说,“从现在开始,煤矿的生产、销售、运输,都要由咱们自己说了算。本人想买煤,可以。按市场价,一分不能少。本人想手管理,不行。”

周经理愣住了。

“少帅,这……这能行吗?本人会答应吗?”

“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张学良说,“我只要问你一句——你敢不敢?”

周经理沉默了。

他了十几年煤矿,太清楚本人的手段了。明的暗的,软硬兼施,什么事情都得出来。得罪了他们,说不定哪天就横死街头。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少帅,我……”

“我知道你怕。”张学良打断他,“谁不怕?我也怕。但怕有用吗?本人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吗?”

他站起身,走到周经理面前。

“周经理,东北是咱们的家。煤矿是咱们的命子。让人家把命子攥在手里,咱们还能活吗?”

周经理抬起头,看着他。

“少帅,您说的对。我……我。”

张学良点点头。

“好。你放心,出了事,我顶着。本人敢动你,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过段时间,会有个人来煤矿。”他说,“叫李四光,搞地质的。他要在矿上看看,你安排一下。”

“是。”

张学良推开门,走出去。

那几个本人还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齐齐鞠躬。

张学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上了车,扬长而去。

回奉天的路上,天渐渐黑了。

车子颠簸在土路上,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张学良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煤矿、铁路、工厂、军校、本人……每一件事都像一绳子,把他紧紧捆住。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输了。

车子开进奉天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大帅府门口,副官迎上来。

“少帅,有客人。”

张学良一愣:“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从英国回来的。姓李,叫李四光。”

张学良霍地站起来。

“人在哪儿?”

“在客厅等着。”

张学良大步往里走。

客厅里,灯亮着。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穿着半旧的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站起身。

“少帅。”

张学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四光先生?”

“不敢当。”年轻人有些腼腆,“刚从英国回来,还没拿到学位。少帅叫我仲揆就行。”

“仲揆。”张学良点点头,“好,仲揆。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李四光说,“船到大连,转火车过来的。”

“这么快?电报才发出去几天。”

“我本来就在准备回国。”李四光说,“接到少帅的电报,就直接过来了。”

张学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二十二岁,瘦削,腼腆,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几十年后,他的名字会写进教科书,会被无数人记住。

“仲揆,一路辛苦。”张学良拉着他坐下,“饿不饿?我让人弄点吃的。”

“不饿。”李四光摇摇头,“少帅,我想尽快去看看东北的矿山。”

张学良一愣。

“现在?这么晚?”

“我在船上就听说了,抚顺煤矿、本溪铁矿,都是亚洲最大的。我想去看看,了解一下东北的地质情况。”

张学良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不愧是搞学问的,比我还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副官去准备车。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李四光。

“仲揆,你这一来,东北的地底下,就藏不住秘密了。”

李四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帅过奖了。我只是想为东北做点事。”

“我知道。”张学良点点头,“但你要做的,不只是为东北做事。是为整个中国做事。”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东北地底下有什么,咱们不知道。但你来了,咱们就能知道了。煤、铁、铜、石油……这些东西,本人做梦都想要。咱们自己先找到,先挖出来,先炼成钢,造出枪炮,本人就拿不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四光。

“仲揆,东北的将来,就靠你了。”

李四光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少帅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奉天城的钟声敲响了,当,当,当,一共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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