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东,二十里。
一片荒草萋萋的开阔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有几条涸的河沟。野风吹过,茅草起伏如浪,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转眼消失在更深的荒草中。
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张学良、蒋百里、杨宇霆三个人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着这片荒地。
“就是这儿了。”杨宇霆指着前方,“原来是个练兵场,大帅在的时候用过几年。后来直奉战争打起来,人马都调走了,这儿就荒了。方圆三十里,没人没村,正好办学。”
蒋百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
太阳升到半空,阳光洒在这片荒原上,给枯黄的茅草镀上一层金边。远处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蒋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张学良问。
蒋百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不错,地基没问题。”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水源呢?办学需要水,几百上千人喝的水,洗脸的水,做饭的水,不能全靠外面拉。”
杨宇霆指着东边:“那边有条河,离这儿三四里地。挖条渠就能引过来。”
“交通呢?”
“往西二十里是奉天城,往东三十里是抚顺。铁路离这儿不远,有条支线通到抚顺,咱们可以自己修条路接上。”
蒋百里点点头,又走了几步,四处打量。
“这块地有多大?”
“三千多亩。”杨宇霆说,“还不够?”
“够了。”蒋百里说,“但光有地不够,还得有房子。校舍、教室、食堂、宿舍、训练场、靶场、仓库……这些都要从头建。少帅,这需要钱。”
张学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沈阳兵工厂那边,每个月能匀出一笔钱。东北的税收,我打算拿出一成专门办教育。还有商会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谈了,他们愿意捐一笔。”
“一成?”杨宇霆皱眉,“少帅,一成税收是多少钱,你算过吗?”
“算过。”张学良说,“去年东北税收一共四千六百万大洋,一成就是四百六十万。够不够?”
蒋百里沉默了几秒钟。
四百六十万大洋,在当今中国,没有任何一所学校能有这么多经费。保定军校最风光的时候,一年也不过几十万。
“够了。”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您说。”
“钱能到位,但人未必能到位。”蒋百里看着他,“少帅,办军校最难的不是钱,是人。教官从哪里来?教材从哪里来?训练大纲谁来定?这些都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张学良早有准备。
“教官的事,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名单,蒋先生看看。”
蒋百里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神微微变了。
名单上一串名字:陈诚、白崇禧、薛岳、张治中……这些都是国民革命军里赫赫有名的将领,每一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少帅,这些人现在都在南方,跟着蒋介石。你请得动?”
“请不动。”张学良实话实说,“但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请不来现成的,就请将来的。”张学良指着名单后面的几个名字,“这些人,现在还不算出名,但以后都会是大才。比如这个,林蔚,现在在陆军大学教书,郁郁不得志。这个,郭忏,刚从保定毕业没几年,在南方混得不好。这个,戴安澜,现在还是个小连长,没人注意。”
他抬起头,看着蒋百里。
“蒋先生,咱们的军校,不一定要请那些已经成名的。那些成名的人物,来了也不会安心教书。咱们要请的,是那些有真本事、但还没出头的人。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平台,让他们在东北出一番事业。”
蒋百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似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名单上那些名字,有些他听说过,有些完全陌生,但张学良提起他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这些人注定会成为名将。
“少帅,”他缓缓开口,“我能问一句吗?”
“请讲。”
“你这些名单,是从哪里来的?”
张学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蒋先生,如果我说,是我做梦梦见的,你信吗?”
蒋百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学良收起笑容,望着远处的荒原。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办事,有的只会耍嘴皮子。我心里有一本账,谁行谁不行,我都记着。这份名单,就是从那本账里抄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蒋百里。
“蒋先生,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没有别的解释。你就当……是我直觉准吧。”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信。”
他没有再追问。活了五十年,他见过太多奇人异事,知道有些事问不出答案。既然这个年轻的少帅不想说,那就不问。只要他真事,真打本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教官的事,我来想办法。”蒋百里说,“名单上这些人,能请的尽量请。请不来的,我自己教。但少帅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学生要自己挑。”蒋百里说,“不能什么人都收。那些来混子的、吃空饷的、走后门的,一个都不要。我要的人,得是真心想打本人的。”
张学良点点头。
“可以。但我也得提个条件。”
“少帅请讲。”
“学生里要有东北人。”张学良说,“咱们的军校,是为东北办的。东北子弟,要优先收。当然,外省来的,只要有本事,也收。但比例上,东北人要占一半以上。”
蒋百里想了想,点了点头。
“合理。”
杨宇霆站在一旁,听着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来,心里暗暗惊讶。
他跟着张作霖几十年,见过无数谈判。有的谈几天几夜,有的谈几个月甚至几年,讨价还价,勾心斗角。但眼前这两个人,几句话就把最核心的问题定下来了,净利落得让人难以置信。
“少帅,”他开口说,“那军校的名字,想好了吗?”
张学良看向蒋百里。
蒋百里想了想。
“东北陆军军官学校。”他说,“简单,直接。就叫这个。”
“东北陆军军官学校。”张学良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就叫这个。”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荒原。
风吹过来,茅草起伏如浪。阳光洒在这片土地上,荒凉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机。
“蒋先生,三年。”他说,“三年之后,我要看见第一批学生毕业。五年之后,我要看见东北军里到处都是咱们学校出来的人。十年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
“十年之后,我要带着他们,跟本人真刀真枪一场。”
蒋百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做希望。
回城的路上,张学良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麦子快熟了,一片金黄。地里的农民弯着腰,忙着收割。孩子们在地头玩耍,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来。
蒋百里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时辰,奉天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高大的城墙,巍峨的城楼,城墙上飘扬的旗帜。
“少帅。”蒋百里忽然开口。
张学良转过头:“嗯?”
“我今天看见那片荒地,心里想了很多。”蒋百里说,“我在保定过,知道办一所学校有多难。地、钱、人、教材、训练、管理……哪一样搞不好,都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
“但我今天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什么?”
“你的决心。”蒋百里看着他,“少帅,我不是没被人请过。北洋请过我,南方请过我,蒋介石也请过我。但我都没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学良摇摇头。
“因为他们请我,是为了打自己人。”蒋百里说,“今天你打他,明天他打你,换来换去,死的都是中国人。我不愿意这个。”
他看着窗外。
“但你不一样。你要打的是本人。就冲这个,我蒋百里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张学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蒋先生,谢谢。”
车子继续向前开,驶进奉天城的城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掌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石板路上。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几辆马车驶过,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大帅府门口,车子停下来。
张学良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蒋百里。
“蒋先生,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城里转转,看看咱们的兵工厂、铁路、矿山。等你心里有数了,再定军校的具体规划。”
蒋百里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进大帅府,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张学良站在台阶上,望着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撒在深蓝色绸缎上的碎钻。
“少帅,”副官走过来,“南京那边又来电报了。”
“说什么?”
“何成濬说,蒋总司令想跟少帅面谈。地点定在北平,时间由少帅定。”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回电,说我半个月后去北平。”
“是。”
副官退下。张学良站在台阶上,又望了一会儿星空,然后转身走进大帅府。
书房里,灯已经亮了。
桌上堆着今天的文件——各军的报告、各地的电报、工厂的报表、商会的信函。他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奉天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兵工厂里,还隐约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昼夜不停。
那是东北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