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五，北平。
前门火车站，戒备森严。
荷枪实弹的军警站成两排，把围观的老百姓挡在警戒线外。人们踮着脚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听说今天有大人物要来，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
一列专车缓缓进站，蒸汽升腾，遮住了半个站台。
车门打开，张学良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没戴军帽，也没带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但那种气势，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人。
站台上，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少帅，一路辛苦。在下张群，奉蒋总司令之命，特来迎接。”
张学良点点头，和他握了握手。
“张先生客气。蒋总司令在哪儿？”
“在饭店等候。少帅请。”
几辆黑色轿车驶出火车站，沿着长安街向西开去。
张学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北平城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店铺开着门，行人在路上走，偶尔能看见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捧着书走过。但那种安静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去年，张作霖还在北平的时候，这里是大元帅府所在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现在，一切都变了。
“少帅是第一次来北平吗？”张群坐在他旁边，找着话题。
“来过。”张学良收回目光，“以前跟着大帅来过几次。”
张群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在一座西式饭店门口停下来。饭店门口站着更多的军警，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人在四处张望——那是蒋介石的侍卫，张学良一眼就能认出来。
“少帅，请。”
张学良跟着张群走进饭店，穿过大堂，上了二楼。一扇厚重的木门前，两个侍卫站得笔直。
张群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门打开，张学良走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挂着几幅字画。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那儿，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街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蒋介石。
四十一岁，中等身材，剃着光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在张学良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脸上浮起笑容。
“汉卿来了。”他迎上来，伸出双手，“一路辛苦。”
张学良握住他的手。
“蒋总司令客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侍者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大帅的事，我听说了。”蒋介石收起笑容，叹了口气，“皇姑屯那一炸，实在是令人痛心。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张学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汉卿节哀。”蒋介石看着他，“大帅虽然不在了，但东北的事，还要靠汉卿撑着。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张学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蒋总司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北平，就是想当面听听您的意思。东北易帜的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蒋介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直接。一般的谈判，总要绕几个弯子，试探几句，再说正题。但张学良一上来就开门见山，毫不掩饰。
“好，爽快。”蒋介石点点头，“那我也不绕弯子。汉卿，东北易帜，对我对南京对东北，都是好事。全国统一，才能一致对外。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张学良说，“所以我愿意易帜。”
蒋介石眼睛一亮。
“但有几个条件。”张学良接着说，“何成濬先生回去，应该跟您说过了。”
蒋介石的笑容微微一凝。
“汉卿，你那些条件，有些……不太好办。”
“哪些？”
“军政自主，这个可以。”蒋介石说，“东北政务委员会，你当委员长，东北的事由你管。”
“军队不入关。”
蒋介石沉默了一下。
“汉卿，这个……”
“蒋总司令，”张学良打断他，“东北的兵，是用来守东北的。本人虎视眈眈，二十万关东军就在家门口。如果把东北的兵调进关内，本人趁虚而入，谁来守东北？”
蒋介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张学良说，“您怕东北军坐大，将来尾大不掉。但您想过没有，东北军坐大，对您有什么坏处？东北越强，越能牵制本人。本人被牵制住了，您在南边就能腾出手来，收拾那些不听话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和。
“蒋总司令，我不是您的敌人。本人，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蒋介石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汉卿，你说的有道理。”他说，“但有一点，你忽略了。”
“请讲。”
“本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蒋介石看着他，“我在本留过学，知道他们的实力。他们有军舰，有飞机，有大炮，有训练有素的军队。咱们有什么？东北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张学良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打本人。”蒋介石站起身，走到窗前，“但现在不是时候。咱们要先统一全国，把内部收拾净了，攒够了实力，再跟本人算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学良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蒋总司令，我明白。但我想问您一句——咱们攒实力的时候，本人会不会也在攒实力？咱们统一全国的时候，本人会不会趁机在东北动手？”
他看着蒋介石的眼睛。
“您在南边，看不见东北的情况。我在东北，天天看着本人的枪口对着我。关东军两万多人，天天演习，天天练，天天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在等，等咱们乱起来，等咱们自己打起来，等咱们把兵力调进关内，他们好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
“蒋总司令，东北不能等。东北的兵，不能入关。”
蒋介石沉默了。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张学良。
“汉卿，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就算南京不给钱，不给枪，不给任何支持，你也要？”
“。”张学良说，“东北有自己的兵工厂，有自己的钱粮，有自己的百姓。不求人。”
蒋介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军阀都不一样。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不是在争权夺利，而是在做一件他看不懂的事——守住东北，不让人拿走。
“好。”蒋介石点点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张学良一愣。
答应了？
“军政自主，军队不入关，财政收入自留，兵工厂自管，铁路矿山归东北。”蒋介石一样一样数出来，“这些条件，我都答应。”
他看着张学良。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您说。”
“易帜之后，东北要承认南京是中央政府。外交上，要统一口径，不能各行其是。本人找麻烦，要通报南京，由南京出面交涉。”
张学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
“还有，”蒋介石看着他，“冯玉祥、阎锡山那些人，以后可能会找你的麻烦。到时候，你不必出兵帮他们，但也不能帮他们打我。”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
“蒋总司令，这个我答应不了。”
蒋介石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我是中国人。”张学良说，“冯玉祥也好，阎锡山也好，都是中国人。他们如果跟您打，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手。但如果本人打进来，不管打的是谁，我都会出兵。”
他看着蒋介石的眼睛。
“蒋总司令，这个条件，您能接受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蒋介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汉卿，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不敢。”张学良说，“我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蒋介石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
“好，我接受。咱们就这么定了。东北易帜，半个月后，同时宣布。”
张学良也坐下来。
“多谢蒋总司令。”
“不用谢我。”蒋介石摆摆手，“这是你自己争来的。不过汉卿，我要提醒你一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回去之后，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蒋介石看着他，“你身边那些人，有些不一定靠得住。该换的换，该撤的撤，别手软。”
张学良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蒋介石说的是谁。杨宇霆、常荫槐，这些张作霖留下的老人，在南京看来，都是隐患。
但他有自己的打算。
“蒋总司令，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想要几个人。”
蒋介石眉头一挑：“什么人？”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蒋介石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陈诚、白崇禧、薛岳……汉卿，你这是要挖我的墙角？”
“不是挖墙角。”张学良说，“是借。蒋总司令，东北要办军校，要练新军，但没有好教官。这些人都是您手下的将，借给我几年，帮我把军官练出来，将来对您也有好处。”
蒋介石看着那张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陈诚不行，他是我身边的人，走不开。白崇禧也不行，他现在广西，我调不动。薛岳……可以考虑。”
“那就薛岳。”张学良说，“还有林蔚、郭忏、戴安澜这几个，能不能给我？”
蒋介石看着名单后面那几个名字，完全不认识。
“这些是什么人？”
“现在还不算出名，但将来都是人才。”张学良说，“蒋总司令，您把他们给我，我替您养着。将来他们出息了，还是您的人。”
蒋介石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这几个给你。但有一条——他们要是将来不认我这个总司令，我唯你是问。”
“成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洒进房间，把地毯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侍者进来换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汉卿，”蒋介石端起茶盏，“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您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打本人？”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是东北人。”他说，“东北那片地，是我的家。本人占了旅顺大连，占了南满铁路，了我的父亲，还想占整个东北。我不打他们，谁打？”
他看着窗外。
“蒋总司令，您是浙江人，没在东北待过，不知道那种感觉。本人在那儿，就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天天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蒋介石。
“我不想一辈子悬着那把刀。我要把它拿下来。”
蒋介石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汉卿，你比我年轻的时候强。”
他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继续西沉，暮色渐渐降临。
两个小时后，张学良走出饭店，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离这个短暂停留的地方。
他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街景，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东北易帜，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住处，副官迎上来。
“少帅，上海那边来电报了。”
“说。”
“李四光先生回信了。他说，愿意回国，来东北。”
张学良眼睛一亮。
第二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