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奉天本领事馆。
土肥原贤二站在窗前,望着街上那几个明目张胆的便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天前,他派去收买赵铁柱的人被放了回来。三个人,毫发无损,只是被关了一夜,然后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
临走时,那个姓王的中间人还带回来一句话——
“土肥原先生,赵连长让我转告您:东北军的人,不卖。”
土肥原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此刻,他一个人站在窗前,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
“土肥原君。”河野正直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东京来电。”
土肥原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电报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外务省已向南京国民政府提出正式抗议,要求张学良恢复本在东北的合法权益。南京方面表示,东北事务属中国内政,不便涉。”
土肥原放下电报,沉默了一会儿。
“不便涉。”他重复了一遍,“蒋介石这是在装糊涂。”
河野点点头。
“南京的态度很明显——他们不想为东北的事跟咱们翻脸,但也不想帮咱们对付张学良。两边都不得罪。”
土肥原冷笑一声。
“两边都不得罪,就是两边都得罪。蒋介石这个人,永远想当和事佬。但他不明白,有些事,是当不了和事佬的。”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河野君,暗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河野摇摇头。
“很难。张学良现在的安保非常严密。进出大帅府的人都要检查,他吃的用的都有人专门盯着,连他身边的副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想接近他,几乎不可能。”
土肥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换目标。”
“换目标?”
“蒋百里。”土肥原说,“他是张学良的左膀右臂。军校是他办的,新军是他练的。这个人死了,张学良就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河野眼睛一亮。
“有道理。”
“还有李四光。”土肥原继续说,“他帮张学良找到了铁矿铜矿,断了我们的财路。这个人,也不能留。”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东北地图前。
“蒋百里,李四光,还有那个赵铁柱、孙立人……这些人,都是张学良的基。拔掉一个,他就疼一分。拔掉一批,他就站不稳了。”
他转过身,看着河野。
“河野君,这件事,交给你了。找可靠的人,用可靠的办法。不要急,慢慢来。一个一个,把他们除掉。”
河野深深鞠躬。
“哈依!”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五,军校。
赵铁柱正在训练场上带着二十八连进行战术训练。经过两个月的打磨,这支连队已经脱胎换骨——队列整齐,枪法精准,战术动作净利落。
“停!”
赵铁柱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站住,纹丝不动。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解散!”
二十八连的士兵们轰然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去。赵铁柱擦了擦汗,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孙立人站在场边上,朝他招手。
“老赵,过来一下。”
赵铁柱走过去。
“老孙,什么事?”
孙立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事?”
“这几天,我发现有人在打听咱们俩的事。”孙立人说,“昨天,有个自称是报社记者的人来找我,说要采访我在军校的经历。我问他哪个报社的,他说是奉天报的。但我后来托人去问了,奉天报本就没有这个人。”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打听什么?”
“问我的出身、经历、家庭情况。还问我对少帅的看法,对校长的看法,对本人的看法。”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边呢?有人找过你吗?”
赵铁柱点点头。
“前几天,也有人找过我。不过是直接收买,让帮本人办事。”
孙立人的脸色变了。
“本人?”
“嗯。”赵铁柱把那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立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赵,咱们被盯上了。”
“我知道。”赵铁柱说,“不只是咱们,可能还有别人。”
孙立人想了想。
“得告诉校长。”
“走。”
两人一起来到校长办公室,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蒋百里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做得对。”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回去继续训练,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人再来找你们,不管是谁,都先答应下来。”
赵铁柱愣住了。
“答应下来?”
“对。”蒋百里点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告诉我。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什么。”
赵铁柱和孙立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明白。”
十月二十八,夜。
奉天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土肥原贤二坐在客厅里,面前跪着三个黑衣人。
“都准备好了吗?”
“哈依!”领头的人抬起头,“土肥原君,一切就绪。三个人,三条线,同时进行。蒋百里、李四光、赵铁柱,一个都跑不掉。”
土肥原点点头。
“记住,要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哈依!”
三个人退下。
土肥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大帅府的灯火隐约可见,像黑暗里的眼睛。
“张学良,”他喃喃自语,“你断我一臂,我断你三臂。看谁撑得住。”
十月二十九,凌晨。
李四光从本溪赶回奉天,一路上都在想着新发现的铜矿。
储量比预想的还要大。如果开采出来,东北的军工生产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供应关内。到时候,东北就是中国最大的兵工厂。
车子驶进奉天城,天还没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忽然,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李四光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
“怎么了?”
“李先生,前面有东西。”
李四光往前一看,路中间横着一粗大的木头,把路堵死了。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倒车,快!”
但已经晚了。
后面突然冒出几辆马车,把退路也堵死了。
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冲出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司机吓得脸都白了。
“李……李先生……”
李四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人冷笑一声。
“送李先生上路的人。”
他一挥手,十几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惨叫着倒下去。
“有埋伏!”
黑衣人一阵慌乱。紧接着,四周的屋顶上、巷子里,冒出无数奉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领头的人脸色惨白。
“中计了……”
蒋百里从士兵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个领头的人。
“土肥原的人?”
领头的人咬着牙,不说话。
蒋百里笑了笑。
“不说也没关系。带回去,慢慢问。”
他一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把十几个黑衣人全部拿下。
李四光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先生,受惊了。”蒋百里走到他面前,“没事吧?”
李四光摇摇头。
“蒋先生,您……您怎么知道?”
蒋百里笑了笑。
“土肥原想什么,我们早就知道了。他派来找赵铁柱和孙立人的人,被我们反利用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他拍拍李四光的肩膀。
“李先生,您是东北的宝贝,不能有闪失。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李四光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关帝庙里,赵铁柱面对五万大洋的诱惑时,说的那句话——
“东北军的人,不卖。”
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张学良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昨晚抓到的那些黑衣人,以及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的情报。
一共十七个人,全是本人收买的手。目标是蒋百里、李四光、赵铁柱三个人。时间定在昨晚。方式包括暗、投毒、制造意外。
“土肥原,”他喃喃自语,“你够狠。”
杨宇霆站在一旁。
“少帅,这些人怎么处理?”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
杨宇霆愣了一下。
“全了?”
“全了。”张学良说,“让土肥原看看,在东北搞暗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几个仆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下面,他刚刚赢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杨叔。”
“在。”
“土肥原还在奉天吗?”
“还在。”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给他送个信。”
“送什么信?”
张学良转过身,看着杨宇霆。
“就说,我请他喝茶。”
杨宇霆愣住了。
“少帅,您要见他?”
“对。”张学良说,“让他知道,在奉天,我才是主人。他想玩什么,我都接着。”
十月三十,下午。
奉天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张学良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很平常。
门开了,土肥原贤二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少帅,久仰。”
张学良站起身,伸出手。
“土肥原先生,请坐。”
两人面对面坐下。
茶艺师进来斟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土肥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张学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土肥原放下茶杯,抬起头。
“少帅请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张学良笑了笑。
“土肥原先生来奉天这么久,我还没尽过地主之谊。今天特意请先生喝杯茶,聊表心意。”
土肥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少帅客气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学良先开口。
“土肥原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奉天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收买于文斗,接触张景惠,派人渗透军校,昨晚还搞了暗。这些,我都知道。”
土肥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少帅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抓我?”
“抓你?”张学良笑了,“你是本关东军的人,抓了你,就是外交事件。我现在还不想跟本开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不抓你,不代表我怕你。”
土肥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少帅,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学良放下茶杯,盯着他的眼睛。
“我想告诉你,东北不是你们能随便伸手的地方。你在奉天做的那些事,一件都成不了。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你的钱,我会一笔一笔查清楚。你的阴谋,我会一个一个戳穿。”
他顿了顿。
“土肥原先生,你在东北,什么也得不到。”
土肥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少帅,你很自信。”
“不是自信。”张学良摇摇头,“是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土肥原看着他。
“那少帅觉得,你的对手是谁?”
“你们。”张学良说,“关东军,本政府,还有像你这样的特务。你们想要东北,想要中国的资源,想要把中国变成你们的殖民地。但你们做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东北有我。有蒋百里,有李四光,有千千万万不愿意当亡国奴的东北人。你们收买不了,也不完。”
他转过身,看着土肥原。
“土肥原先生,这杯茶,就当是我送你的饯行酒。喝完这杯,请你离开奉天。东北不欢迎你。”
土肥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少帅,后会有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少帅,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这么恨本人?”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们炸死了我父亲。因为你们想抢走我的家。”
土肥原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学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
远处,兵工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轰隆轰隆,永不停歇。
那是东北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