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八月十六,东北易帜后的第一天。
奉天城,大帅府。
张学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墙上迎风飘扬的青天白旗,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易帜只是开始。
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少帅。”副官敲门进来,“杨宇霆将军来了。”
“请。”
杨宇霆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帅,出事了。”
张学良转过身。
“什么事?”
杨宇霆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今天早上,咱们的人在本领事馆门口盯梢,发现了这个人。”
张学良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于文斗。
奉军老人,跟过张作霖,打过直奉战争,在军中有些资历。易帜前还专门找过他,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确定吗?”
“确定。”杨宇霆说,“盯梢的人亲眼看见他进去,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神色不太对。”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进去什么吗?”
“还不清楚。”杨宇霆摇摇头,“但本人的领事馆,不是随便能进的。他进去那么久,肯定不是喝茶聊天。”
张学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阳光很好,洒在青砖地面上,一片金黄。几个仆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水面下,暗流汹涌。
“杨叔,”他开口,“于文斗这个人,你怎么看?”
杨宇霆想了想。
“能打仗。跟着大帅的时候,立过功。但……”
“但什么?”
“但这个人,心思重。”杨宇霆说,“大帅在的时候,他就不太服管。觉得自己的功劳被埋没了,该得的没得着。这些年,一直憋着股气。”
张学良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杨宇霆犹豫了一下,“他和大帅的几个老人走得近。那些人,对少帅的做法,多少有些看法。”
“什么看法?”
“觉得少帅太急,太冲,把本人得罪得太狠。怕早晚出事。”
张学良转过身,看着杨宇霆。
“杨叔,你也这么想吗?”
杨宇霆沉默了一下。
“少帅,我实话实说。一开始,我也有这个担心。但这几个月看下来,我明白了——不是少帅太急,是本人得太紧。不急,就等死。”
他看着张学良。
“少帅,我杨宇霆这条命,已经押在你身上了。”
张学良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又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杨叔,你觉得,于文斗会被本人收买吗?”
杨宇霆想了想。
“难说。他这个人,贪。贪钱,贪权,贪面子。本人要是给足了价,他未必扛得住。”
“那咱们怎么办?”
杨宇霆走到他身边。
“少帅,这种人,不能留。”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再看看吧。”他说,“给他一个机会。”
杨宇霆皱起眉头。
“少帅,这种时候,心软不得。他要是真投了本人,消息传出去,军心就乱了。”
“我知道。”张学良说,“但正因为这样,才要稳。现在动他,那些对他有看法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是借机排除异己。到时候,反而把他到本人那边去。”
他转过身,看着杨宇霆。
“杨叔,你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掌握。但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再和本人接触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杨宇霆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就按少帅说的办。”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少帅,还有一件事。”
“说。”
“于文斗这种人,不是个例。军中那些老人,有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要不要……”
张学良摇摇头。
“不用。盯着就行。只要他们没真动手,就不用管。咱们要做的事太多,没工夫一个个查。真有问题的时候,再说。”
杨宇霆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像懒洋洋的羊群。
但他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叛徒。
这个词,在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流血,意味着牺牲,意味着无数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但也不会贸然动手。
得想个办法。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于文斗。
盯着。
本领事馆。
河野正直正在看一份密报。密报是于文斗派人送来的,里面是奉军内部的一些情况——谁支持张学良,谁有怨言,谁可能拉拢。
“中村君,”他抬起头,“这个于文斗,比我想象的有用。”
中村一雄站在一旁。
“总领事的意思是……”
“他提供的情报,很详细。”河野说,“有了这些,咱们就能知道张学良身边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中村点点头。
“那下一步……”
“继续接触。”河野说,“让他拉拢更多的人。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奉军内部搅乱,花多少钱都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奉天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老百姓们过着平常的子,丝毫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什么。
“张学良,”他喃喃自语,“你以为易帜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南京能护着你?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
“中村君,给关东军司令部发电报。就说奉军内部有人愿意,正在发展中。请司令官阁下放心,东北的事,很快就会有转机。”
“是。”
中村退下。
河野重新坐下来,望着桌上的情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于文斗。
这个人,是一把刀。
一把刺向张学良后背的刀。
八月十八,夜。
奉天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
于文斗坐在客厅里,等着什么人。
桌上摆着酒菜,热气腾腾,香味飘散。但他一口都没动,只是不停地看墙上的座钟。
当当当。
九点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于文斗站起身。
“张兄,你来了。”
来人姓张,名叫张景惠,是奉军的老人,比于文斗资格还老。张作霖在的时候,他是师长,打过不少硬仗。张作霖死后,他对张学良的做法很不满,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张狂,早晚要坏事。
“于老弟,”张景惠坐下,“这么晚找我来,什么事?”
于文斗给他倒了杯酒。
“张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想问你一句——你觉得少帅这个人,怎么样?”
张景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于文斗说,“就是想听听张兄的看法。”
张景惠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狂。”他说,“大帅在的时候,本人虽然也闹,但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现在他上台才几天,就把本人得罪光了。早晚要出事。”
于文斗点点头。
“那张兄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张景惠看着他。
“于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文斗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张兄,有人想请咱们帮忙。只要咱们在关键时候说几句话,表个态,就能让少帅收敛一些。事成之后,有重谢。”
张景惠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人?”
于文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
张景惠的脸色变了。
“于老弟,你疯了?这是通敌!”
“通什么敌?”于文斗不以为然,“本人又不是敌人。大帅在的时候,不也跟他们打交道吗?只要不卖国,通商,有什么不行?”
张景惠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让你什么?”
“没什么大事。”于文斗说,“就是在军中制造点动静,让少帅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赞成他的做法。让他收敛一些,别把东北往火坑里推。”
张景惠看着他,眼神复杂。
“于老弟,你想过没有,万一事情败露,会是什么下场?”
于文斗笑了笑。
“败露不了。只要咱们小心,没人知道。”
张景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于老弟,这件事,我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于文斗愣住了。
“张兄,你……”
“别说了。”张景惠摆摆手,“我张景惠虽然对少帅有看法,但我还是中国人。让我帮本人做事,我做不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于老弟,我劝你也收手。这种事,早晚会出事。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门开了,又关上。
张景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于文斗坐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张景惠会拒绝得这么脆。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可能回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人。”
一个心腹从阴影里走出来。
“老爷。”
“去查查,张景惠这几天跟谁接触过。有没有去大帅府。”
“是。”
心腹退下。
于文斗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上了船,就只能往前走了。
大帅府,张学良的书房。
杨宇霆正在报告。
“少帅,于文斗今晚见了张景惠。”
张学良抬起头。
“张景惠?他怎么说?”
“张景惠拒绝了。”杨宇霆说,“他当场就走了,没答应。”
张学良点点头。
“张景惠这个人,怎么样?”
“可靠。”杨宇霆说,“虽然他对少帅有看法,但人耿直,不会做对不起东北的事。”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那于文斗呢?他接下来会什么?”
杨宇霆想了想。
“他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就不会停。张景惠这条路走不通,他会找别人。军中对他有看法的人,不止一个。”
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杨叔,你觉得,咱们该不该现在动手?”
杨宇霆想了想。
“再等等。”他说,“让他再动一动。动得越多,尾巴露得越长。到时候,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
张学良点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
“但有一条——不能让他把事情闹大。军中的人心,不能乱。”
“明白。”
杨宇霆退下。
张学良重新坐下来,望着桌上的文件。
于文斗。
这个名字,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拔的时候。
得等。
等着他自己跳出来。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兵工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轰隆轰隆,永不停歇。
那是东北的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