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八月七,夜。
奉天城,本领事馆。
河野正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大帅府的方向。夜色沉沉,只有几点灯火隐约可见,像是黑暗里窥视的眼睛。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一个穿黑色西服的本人闪身而入,轻轻关上门。他是领事馆的特务头子,名叫中村一雄,表面上是商务参赞,实际上负责关东军在奉天的情报工作。
“总领事,人来了。”
河野转过身。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长衫马褂的中国中年人走进来。五十来岁,瘦削,精,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进门后四下打量了一下,微微躬身。
“河野先生。”
“于先生,请坐。”
来人姓于,名叫于文斗,是奉军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将领,跟着张作霖打过硬仗,在军中有些资历。张作霖死后,他对张学良的种种做法颇有微词,觉得这个年轻人太激进,早晚要坏事。
这些,河野都清楚。
“于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河野明知故问。
于文斗沉默了一下,开口说:“河野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是想问问,贵方之前说的那些条件,还作数吗?”
河野眼睛微微一亮。
“当然作数。只要于先生愿意,关东军绝不会亏待朋友。”
于文斗点点头。
“那我也有个条件。”
“请讲。”
“不动少帅。”于文斗说,“他年轻,不懂事,得罪了贵方。但他毕竟是大帅的儿子,东北不能没有他。我可以帮贵方劝他,让他收敛一些。但你们不能动他。”
河野沉默了一下。
“于先生对少帅倒是忠心。”
“不是忠心。”于文斗摇摇头,“是东北不能乱。少帅在,东北还能稳住。少帅没了,东北立刻就会四分五裂。到时候,对贵方也没有好处。”
河野看着他,缓缓点头。
“于先生说得有道理。那咱们就谈一个条件——少帅可以留着,但他必须停止那些针对本人的行为。本溪铁矿的事,必须恢复原状。抚顺煤矿的事,也必须给个说法。”
于文斗皱起眉头。
“这些事,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主。”河野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军中有人,在地方也有人。只要你愿意,可以给少帅施加压力。他年轻,没有基,扛不住太多人的反对。”
于文斗沉默了。
河野继续说:“于先生,我不是在你。我是给你一个机会。东北要想安定,就必须和本。张作霖在的时候,他明白这个道理。张学良年轻气盛,不懂。你是老人,应该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于先生,关东军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说几句话,表个态。让少帅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赞成他的做法。这就够了。”
于文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
“河野先生,我考虑考虑。”
“请便。”河野也站起来,“于先生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于文斗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中村一雄从阴影里走出来。
“总领事,这个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河野摇摇头,“但他有用。只要他在军中制造一些杂音,就能牵制张学良的精力。我们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存在。”
中村点点头。
“那接下来……”
“继续接触。”河野说,“杨宇霆、常荫槐、荣臻……这些人,一个一个来。总有一个会上钩的。”
他转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张学良,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东西。”
八月十,本溪铁矿。
李四光已经在矿上连续工作了十几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勘测队的其他人也一样,有的累倒了,爬起来接着;有的病了,吃点药继续。
今天,他们终于把最后一条矿脉摸清楚了。
“李先生,”周济拿着厚厚的勘测报告,满脸兴奋,“全弄清楚了。七条主矿脉,十二条支脉,总储量……您猜有多少?”
李四光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
“一亿吨以上?”
“不止。”周济压低声音,“保守估计,一亿五千万吨。含铁量平均百分之五十五以上。最好的那几条,百分之六十往上。”
李四光沉默了一会儿。
一亿五千万吨。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整个亚洲,没有几个铁矿能有这么大的储量。本人控制的那些铁矿,加起来也不一定有这个数。
“少帅知道了吗?”
“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周济说,“估计明天就能收到回信。”
李四光点点头,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远处的矿井,灯火已经亮起来,矿工们还在上夜班。运煤的火车喷着白烟,缓缓驶过,汽笛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周济,”他忽然问,“你说,这些矿,能挖多少年?”
周济愣了一下,想了想。
“按照现在的产量,一百年也挖不完。”
“一百年。”李四光重复了一遍,“一百年后,咱们都不在了。但这些东西还在。它们会变成钢,变成铁,变成火车、轮船、枪炮。变成东北的命子。”
他转过身。
“所以,一定要守住。不能让本人拿走。”
周济点点头。
“李先生放心,咱们拼了命也要守住。”
李四光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奉天大帅府。
张学良看着李四光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亿五千万吨。
这个数字,比历史上记载的还要大。他知道东北有铁矿,但不知道有这么多。有了这些铁,东北的工业就有了基础。五年,十年,二十年,东北可以变成中国最强大的工业基地。
但问题也在这里。
这么大一块肥肉,本人能眼睁睁看着吗?
“少帅,”杨宇霆开口,“这个数字,太大了。万一传出去……”
“不能传出去。”张学良打断他,“勘测报告,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李先生那边,也要嘱咐好。谁走漏了消息,军法从事。”
杨宇霆点点头。
“那矿上的本人……”
“继续卡着。”张学良说,“但要注意分寸。不能给他们动武的借口。该交涉的交涉,该抗议的抗议,但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还有一件事。矿上的安全要加强。本人明的不行,可能来暗的。派人盯着,发现有可疑的人,立刻抓起来。”
“是。”
张学良转过身,看着蒋百里。
“蒋先生,军校那边怎么样了?”
“校舍快建好了。”蒋百里说,“第一批教官也到了。薛岳将军从南方赶来,愿意在咱们学校教书。还有林蔚、郭忏,都在路上。”
张学良点点头。
“薛岳来了?好,好。这个人,是个打仗的好手。”
蒋百里看着他,忽然问:“少帅,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
“蒋先生,你说,咱们这些人,能守得住东北吗?”
蒋百里想了想。
“守得住守不住,不在咱们,在人心。”
他看着张学良。
“东北的百姓,愿不愿意跟咱们一起守?东北的军队,愿不愿意为东北卖命?东北的官员、商人、士绅,愿不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咱们身上?这些人愿意,就守得住。不愿意,光靠咱们几个,守不住。”
张学良点点头。
“蒋先生说得对。”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所以,我要让他们愿意。”
八月十二,夜。
于文斗又来到了本领事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河野先生,我想好了。”
河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于先生请讲。”
“我可以帮你们。”于文斗说,“但有几件事,你们必须答应。”
“你说。”
“第一,不能动少帅。这一点,上次说过了。”
“可以。”
“第二,东北的事情,要由东北人自己管。本人可以,但不能接管。”
河野沉默了一下。
“这个……要看情况。”
“不是看情况。”于文斗盯着他,“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本人想吞掉东北,我宁愿跟你们拼到底。”
河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于先生放心,关东军没有吞掉东北的意思。我们只是想要一些利益,一些。东北还是中国人的东北,这一点,不会变。”
于文斗点点头。
“第三,我要一笔钱。五万大洋。”
河野的笑容微微一僵。
“于先生,这个……”
“我拿钱是要办事的。”于文斗说,“在军中活动,拉拢人,都需要钱。五万大洋,不多。你们给得起。”
河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就五万。但于先生要记住,拿了钱,就要办事。如果办不成……”
“我知道。”于文斗站起身,“河野先生放心,我于文斗不是那种拿钱不办事的人。”
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中村一雄从阴影里走出来。
“总领事,这个人……”
“有用。”河野说,“但他太贪了。这种人,能用一时,不能用一世。”
中村点点头。
“那五万大洋……”
“给他。”河野说,“让他去折腾。折腾得越大,张学良越头疼。”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张学良,你身边的人都开始动了。你还能撑多久?”
八月十五,奉天城。
这一天,是东北易帜的子。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奉天城的城门就打开了。城墙上,换上了崭新的青天白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大帅府门口,张学良穿着中山装,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杨宇霆、常荫槐、荣臻、万福麟、于学忠、王以哲……东北军的所有高级将领,几乎都到齐了。
还有蒋百里、李四光,以及刚从南方赶来的薛岳、林蔚等人。
广场上,站满了奉军士兵和各界代表。他们肃立着,望着那面新升起的旗帜。
张学良走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清了清嗓子。
“诸位。”
广场上安静下来。
“今天,是东北易帜的子。从今天起,东北正式服从南京国民政府,成为中华民国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易帜?为什么要服从南京?我说,因为东北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点,从来就没有变过。以前没变,现在没变,将来也不会变。”
“本人炸死了我父亲,想趁乱占领东北。他们以为,东北会乱。他们以为,我们会自己打起来。他们等着看笑话。”
“但他们等到的,是东北易帜。是东北军民团结一心。是东北,永远属于中国。”
广场上响起一阵掌声。
张学良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从今天起,东北要做的,是建设。建工厂,修铁路,办学校,练新军。让东北富起来,强起来。让那些想打东北主意的人,看一看——东北,不是好欺负的。”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张学良望着台下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但他们站在这里,望着他,眼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盼望,是把未来托付给他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着那面崭新的旗帜。
“东北易帜,现在开始。”
升旗手拉动绳索,青天白旗缓缓升起。
阳光洒在旗帜上,那一片青天白,格外耀眼。
广场上,所有人都肃立着,望着那面旗帜越升越高,在旗杆顶端迎风飘扬。
远处,本领事馆里,河野正直站在窗前,望着那面旗帜,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张学良,”他咬着牙说,“你等着。”
而在大帅府的某个角落,于文斗望着那面旗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五万大洋的支票,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上了船,就只能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