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抚顺煤矿。
天刚蒙蒙亮,矿区就已经醒了。
井架上的天轮开始转动,钢丝绳带动着罐笼上下穿梭,把一批批矿工送进深不见底的井下。运煤的火车喷着白烟,在铁轨上缓慢移动,车皮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煤灰飘散在空气里,落在屋顶上、树梢上、人的肩膀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黑。
李四光站在矿井入口,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透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他穿着矿工们发的粗布工装,头上戴着柳条帽,脚上蹬着胶鞋,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瘦削的身材在这身装扮里显得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他。
周经理陪在他身边,神情有些紧张。
“李先生,井下危险,要不您在上面看看图纸就行了?”
“不用。”李四光摇摇头,“图纸是图纸,实地是实地。不下井,看不出门道。”
他弯腰钻进罐笼。周经理叹了口气,也跟着钻进去。
罐笼开始下降。
四周迅速暗下来,只有头顶的一点光亮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湿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煤屑和说不清的腥味。铁索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咯吱咯吱,像老人的喘息。
李四光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下降了一百多米,罐笼猛地一顿,停了。
眼前是一条巷道,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巷道两边用粗大的木柱支撑着,顶上挂着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矿工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光着膀子,浑身煤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然后继续低头赶路。
“走吧。”李四光说。
他沿着巷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手里的地质锤时不时敲敲两边的煤壁,听听声音,看看颜色。有时候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煤,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周经理跟在后面,完全看不懂他在什么。
走了半个多时辰,巷道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闷。李四光的额头上渗出汗水,在煤灰里冲出一道道白印。
“李先生,歇会儿吧?”周经理说。
“不用。”
李四光继续往前走。忽然,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处采煤的工作面。矿工们蹲在地上,用镐头刨着煤壁,刨下来的煤块被装进筐里,由人拉走。空气里煤尘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四光盯着那面煤壁,一动不动。
然后他走过去,举起地质锤,狠狠敲了一下。
煤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小块煤掉下来。他捡起来,凑到油灯下看了很久。
“周经理。”
“在。”
“这一层的煤,是什么时候开始采的?”
周经理愣了愣:“这个……我不太清楚。得查查账本。”
李四光点点头,又敲了几下,看了几眼。
然后他站起身,往回走。
周经理赶紧跟上:“李先生,怎么了?有问题吗?”
李四光没有回答,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出巷道,钻进罐笼,升上地面。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井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经理。”
“在。”
“这一层的煤,不能再采了。”
周经理愣住了。
“不能再采?为什么?”
“再采下去,会出事。”李四光看着他,“这一层的地质结构有问题,上面是松软的岩层,下面是含水层。再往深处挖,水会涌进来,岩层会塌下来。到时候,整个矿井都会淹掉。”
周经理的脸色变了。
“李先生,您确定?”
“确定。”李四光说,“我在英国见过类似的矿难。一模一样的地质结构,一模一样的问题。他们不听,继续挖,结果死了三百多人。”
他顿了顿。
“周经理,你们这一层,已经挖了多深了?”
“大概……一百八十米。”
李四光点点头。
“不能再挖了。一百八十米是极限。再往下,必出大事。”
周经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四光。
“李先生,谢谢您。我这就向少帅报告。”
李四光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的矿井,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些矿工,那些在黑暗里刨煤的人,他们的命,就系在这一点点的判断上。他的一句话,可能救了他们,也可能断了他们的生计。
“走吧。”他说,“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铁矿。”
抚顺铁矿,离煤矿不远。
也是本人控制了大半,也是年年被低价收购,也是矿工们拼死拼活一年,赚的钱不够养家糊口。
李四光在铁矿待了三天,下井、上山、看图纸、敲石头。晚上住在矿上的工棚里,和矿工们一起吃粗粮、喝凉水,听他们讲那些关于本人的事。
三天后,他回到奉天。
大帅府书房,张学良正在等他。
“仲揆,辛苦了。”张学良亲自给他倒茶,“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李四光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
“少帅,东北的地底下,有宝。”
张学良眼睛一亮。
“什么宝?”
“煤、铁、铜、铅、锌……”李四光一项一项数,“还有一样东西,我不敢肯定,但可能性很大。”
“什么东西?”
“石油。”
张学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油。
他知道东北有石油。大庆油田,就在黑龙江。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现在的勘探技术,本找不到那么深的地层。
“仲揆,你确定?”
“不确定。”李四光摇摇头,“但我看了东北的地质构造,有几个地方,很有希望。如果能钻探一下,说不定能找到。”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什么?”
“钱,人,设备。”李四光说,“钻探设备要从国外买,很贵。人,我可以带几个学生,但要现教。还有时间——可能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找到。”
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沈阳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
“仲揆,”他转过身,“你知不知道,石油是什么?”
李四光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油是命。”张学良说,“没有石油,汽车跑不动,飞机飞不起来,军舰出不了海。咱们跟本人打仗,要是没有石油,必输无疑。”
他走回来,在李四光面前站定。
“所以,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人,花多少时间,都要找。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了,东北就有救了。”
李四光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少帅,您知不知道,找石油有多难?”
“知道。”
“您知不知道,花出去的钱,可能打了水漂?”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找?”
张学良笑了。
“因为不找,就什么都没有。找了,还有一线希望。”
他拍了拍李四光的肩膀。
“仲揆,你放手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人,你自己挑。设备,我让人去国外买。就算最后找不到,我也认了。”
李四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少帅,我一定竭尽全力。”
张学良扶起他。
“仲揆,我不是要你拼命。我是要你用自己的本事,帮东北找到一条活路。你找到的每一样东西,煤、铁、铜、石油,都会变成工厂、铁路、枪炮,变成东北活下去的资本。”
他看着李四光的眼睛。
“你明白吗?”
李四光点点头。
“明白。”
“好。”张学良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北地质调查所的所长。给你一年时间,把东北的资源摸一遍。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李四光再次鞠躬。
“多谢少帅。”
张学良摆摆手,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对了,过几天,有个人要见你。”
“谁?”
“蒋百里。”张学良说,“东北陆军军官学校的校长。他想请你给学生上上课,讲讲地质、矿产、资源这些事。”
李四光愣了一下。
“我?给学生上课?”
“对。”张学良说,“那些军官,将来要带兵打仗。但他们打的不是一般的仗,是在东北打仗。东北什么地方有山,什么地方有水,什么地方有路,什么地方能挖战壕、建工事,这些都要懂。你给他们讲讲,比光看书强。”
李四光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去。”
张学良笑了。
“仲揆,你来了才几天,就了两件大事。救了抚顺煤矿的矿工,又答应了给军校上课。再待下去,东北的活都让你完了。”
李四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帅说笑了。我只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张学良点点头,“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只要你做了,就比那些光说不练的人强一百倍。”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走,吃饭去。这几天在矿上受苦了,今天给你接风。”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往饭厅走去。
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洒满金色的阳光。几个仆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仲揆,”张学良忽然问,“你觉得,东北能守住吗?”
李四光沉默了一下。
“少帅,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打仗。”李四光说,“我只懂地质。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东北的地底下,有足够的东西,让东北活下去。”李四光看着他,“煤、铁、铜、铅、锌……这些东西,本人做梦都想要。只要咱们自己把它们挖出来,炼成钢,造出枪炮,本人就抢不走。”
他顿了顿。
“至于能不能守住,那是您的事。我只能保证,地底下有的,我尽量找出来。其他的,靠您和蒋先生他们。”
张学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仲揆,你是个实在人。”
李四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两人走进饭厅,饭菜已经摆好了。蒋百里、杨宇霆、常荫槐几个人都在,等着他们。
“仲揆来了。”蒋百里站起身,“听说你在煤矿救了三百多条命?”
李四光一愣:“蒋先生怎么知道的?”
“周经理派人来报告的。”蒋百里笑着说,“他说,要不是李先生提醒,再过几个月,那层煤就得塌,几百号人全得埋在里面。”
李四光摇摇头:“不是我救的,是他们命大。”
“命大也是救。”杨宇霆开口,“李先生,我杨宇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
李四光更不好意思了。
张学良笑着招呼大家坐下。
“来,吃饭。边吃边聊。”
饭菜热气腾腾,香味飘散。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暮色慢慢降临。
几个人边吃边聊,从煤矿说到铁矿,从铁矿说到军校,从军校说到本人。话越说越多,饭越吃越慢,直到掌灯时分,才陆续散去。
李四光走出饭厅,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
天上繁星点点,像撒在深蓝色绸缎上的碎钻。远处,兵工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轰隆轰隆,永不停歇。
他想起井下那些矿工,浑身煤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们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盼望,是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住处走去。
明天,他要去本溪,看看那边的铁矿。
后天,要去鞍山,看看那边的煤田。
大后天,要去黑龙江,看看那边的地质构造。
一天也不能停。
因为东北,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