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十月一,东北陆军军官学校。
开学的第一个月过去了。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紧急的哨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三千多名学员从床上一跃而起,摸黑穿衣服、打背包、拿枪。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五分钟。
这是蒋百里定下的规矩——紧急,五分钟内必须到场完毕。超过一秒,全连加跑五公里。
四分三十七秒。
最后一个学员气喘吁吁地站进队列。三十个连队,三千零二十七人,全部到齐。
薛岳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掐着秒表。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稍息。”
三千多人齐刷刷地稍息。
“今天,不是常训练。”薛岳的声音在晨曦中回荡,“今天,是你们入校以来的第一次野外演习。”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动。
演习?
这才练了一个月,就能演习了?
“安静。”薛岳等他们平静下来,继续说,“演习地点在城东三十里的山区。你们将以连为单位,在复杂地形中进行拉练、侦察、伏击和反伏击训练。全程六十华里,携带全部装备,明天傍晚返回。”
他顿了顿。
“这次演习的成绩,将计入你们的期末考核。成绩最好的三个连队,奖励三天假期。成绩最差的三个连队,加练一个月。”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现在,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场上,三千多人开始忙碌起来。检查,清点弹药,捆扎背包,系紧鞋带。教官们在各连之间穿梭,检查每一个细节。
赵铁柱站在二十八连的队伍前面,看着自己的兵。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分不清左右,站队列都能把自己绊倒。现在,他们已经能在一分钟内完成紧急,能在规定时间内检查好全部装备。
进步很快。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报告连长,装备检查完毕!”
“报告,完毕!”
“报告……”
赵铁柱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全体都有,立正!”
二十八连齐刷刷地站直了。
“向右转,跑步走!”
三千多人,三十个连队,依次跑出校门,沿着土路向东而去。
晨光熹微,尘土飞扬。
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闷雷,像战鼓。
张学良站在校门口的岗楼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没有说话。
蒋百里站在他身边。
“少帅,你觉得这些人,能行吗?”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
“行不行,得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蒋百里点点头。
“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两辆黑色轿车驶出校门,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
城东三十里,山区。
说是山区,其实算不上山,只能算丘陵。但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树林茂密,正好适合演习。
三十个连队进入山区后,迅速分散开来。按照演习计划,他们要在这片区域里完成一系列任务——侦察敌情、抢占制高点、伏击假想敌、躲避假想敌的伏击。
赵铁柱带着二十八连,沿着一条涸的河沟向前推进。
“一排长,前面探路。二排长,左翼警戒。三排长,右翼警戒。四排长带人殿后。保持距离,注意隐蔽。”
“是!”
几十个人迅速散开,消失在河沟两边的灌木丛里。
赵铁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看了很久。
演习开始前,薛岳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地图,标注了这片区域的详细地形。但地图是死的,地形是活的,必须随时修正。
“连长,”一个士兵爬过来,“前面发现脚印。”
赵铁柱眼睛一亮。
“谁的?”
“不知道。但看方向,是往三号高地去的。”
三号高地。
那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地方,也是这次演习的关键点。谁先占领三号高地,谁就占据了主动。
赵铁柱迅速做出判断。
“一排长,带人从左边包抄。二排长,从右边包抄。三排长四排长,跟我从正面推进。动作要快,但要隐蔽。发现敌人,不要贸然开火,先报告。”
“是!”
几十个人分成三路,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半个时辰后,赵铁柱趴在草丛里,透过望远镜看见了前面的情况。
三号高地的半山腰,有几十个人正在向上攀登。看穿着,是十五连的人。
十五连连长他认识,叫孙立人,是从关内来的,据说在清华大学读过书,后来又去了美国留学。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训练特别刻苦,枪法也准,是这批学员里的佼佼者。
“连长,打不打?”身边的一排长低声问。
赵铁柱摇摇头。
“不打。他们人多,咱们不一定能全歼。而且他们还没到山顶,打起来容易让他们跑掉。”
他盯着望远镜里的那些人,脑子飞快地转着。
“咱们绕过去,抢在他们前面上山顶。”
“可是他们已经快到半山腰了……”
“从背面绕。”赵铁柱指着地图,“这边有一条小路,很陡,但能上。他们肯定想不到会有人从那边上去。”
一排长看了看地图,倒吸一口凉气。
“连长,这条路太险了,万一摔下来……”
“摔不下来。”赵铁柱收起地图,“走。”
二十八连悄无声息地退下去,绕到了三号高地的背面。
那条路确实很险。几乎垂直的陡坡,只有几处可以攀附的岩石和树。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沟壑,掉下去非死即伤。
但赵铁柱没有犹豫。
“我先上。你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抓紧,踩稳,别往下看。”
他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开始向上攀爬。
身后,二十八连的士兵们一个一个跟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岩石滚落的声响。
张学良和蒋百里站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那个带头的,是谁?”张学良问。
蒋百里看了一眼。
“赵铁柱,二十八连连长。原来是奉军里的排长,有点本事。薛岳专门挑他来的。”
张学良点点头。
“这个人,能用。”
蒋百里笑了笑。
“少帅,这才刚开始。能用不能用,得看后面。”
张学良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望远镜里的那些人。
三号高地,山顶。
赵铁柱最后一个爬上来,浑身是汗,手上全是血——被岩石划破的。但他顾不上这些,迅速观察周围的地形。
山顶不大,只有几百平方米,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从这边往下看,能清楚地看见半山腰的情况。
十五连的人还在向上爬,离山顶不到一百米了。
“快,隐蔽!”赵铁柱低声下令,“等他们上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二十八连的人迅速散开,趴在灌木丛里,枪口对准上山的路。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五连的人越来越近。赵铁柱甚至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孙立人走在最前面,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到山顶已经有人了。
十米。
五米。
“打!”
赵铁柱一声令下,几十支枪同时开火——当然,打的是空包弹。
十五连的人猝不及防,当场“阵亡”了十几个。孙立人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同时大声下令:
“隐蔽!还击!”
但已经晚了。
二十八连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火力压制。十五连虽然拼命还击,但始终冲不上去。
半个时辰后,薛岳的裁判组宣布结果:
十五连“阵亡”四十七人,剩余十三人投降。二十八连“阵亡”九人,成功守住高地。
演习结束。
赵铁柱从山顶走下来,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孙立人站在山下,看着他的眼神复杂。
“赵铁柱,是吧?”
“是。”
孙立人伸出手。
“厉害。我输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侥幸。要不是那条小路,输的就是我。”
“小路也是本事。”孙立人说,“我没想到你会从那边上来。下次,不会再让你得手了。”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等着。”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远处,张学良和蒋百里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蒋先生,”张学良说,“你觉得这两个人,怎么样?”
蒋百里想了想。
“赵铁柱,胆大,心细,会动脑子。孙立人,沉稳,冷静,输了不找借口。都是好苗子。”
张学良点点头。
“记下来,重点培养。”
“是。”
傍晚,参加演习的队伍陆续返回学校。
三千多人,浑身是汗,满身尘土,但眼睛都是亮的。
六十华里的拉练,复杂地形的侦察与伏击,真刀真枪的对抗演习——这是他们入校以来最累的一天,也是最痛快的一天。
场上,薛岳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
“这次演习,成绩最好的三个连队是——二十八连、七连、十五连。奖励三天假期。”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
“成绩最差的三个连队是——四连、十九连、二十三连。加练一个月。”
欢呼声戛然而止,换成了一片哀嚎。
薛岳面无表情。
“加练的连队,明天早上五点,场。其他人,解散。”
三千多人轰然散开,往宿舍走去。
赵铁柱走在人群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但心里痛快极了。
三天假期。
他可以回趟家了。离家三个月,不知道老娘怎么样,不知道媳妇儿怎么样,不知道那个刚会走路的儿子怎么样。
“赵铁柱。”
他回过头,看见孙立人走过来。
“孙连长,有事?”
孙立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今天的事,谢谢你。”
赵铁柱一愣。
“谢我?我打了你,你还谢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孙立人说,“在清华的时候,我学了很多理论。在美国的时候,也见识过人家的军队。但真正到了实战,才发现理论和实战是两回事。今天这一仗,给我上了一课。”
他看着赵铁柱。
“以后有机会,多切磋。”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好。一言为定。”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夜幕降临,军校安静下来。
宿舍里,劳累了一天的学员们很快就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张学良站在校门口,望着这些沉睡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蒋百里走过来。
“少帅,天晚了,回去歇着吧。”
张学良摇摇头。
“再待一会儿。”
他望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缓缓开口。
“蒋先生,你说,这些人里,将来会有多少人,死在战场上?”
蒋百里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学良说,“但我希望,他们死的时候,是死在保卫东北的战场上,不是死在别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蒋百里。
“蒋先生,咱们得让他们活着。能活着,就别死。”
蒋百里点点头。
“少帅说得对。”
张学良没有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向大帅府。
夜色沉沉,军校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但他知道,那些灯光,会一直在那里。
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