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八,本溪。
夜幕降临的时候,李四光从铁矿里走出来。
他已经在井下待了整整一天,身上脸上全是矿灰,眼睛布满血丝,嘴唇裂起皮。周济——张学良派给他的助手——赶紧迎上去,递过水壶。
“李先生,您歇会儿吧,这都黑了。”
李四光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
“图纸带来了吗?”
“带来了。”周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图纸,“这是本溪铁矿的全部勘测图纸,本人画的,咱们的人偷着抄了一份。”
李四光接过来,凑到矿灯下仔细看。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数字——矿脉走向、矿石品位、断层位置、水文情况……画得很专业,也很详细。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李先生?”周济问。
李四光没有回答,只是把图纸收起来,揣进怀里。
“走,回住处。”
两人坐上马车,往本溪县城赶去。
夜已经深了,路上没有行人。马车颠簸在坑洼的土路上,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的村庄传来,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李四光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
有问题。
大问题。
马车进了县城,在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李四光跳下车,大步走进去。
“笔墨纸砚,快。”
店小二赶紧端来。李四光把图纸铺在桌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在上面标注新的线条。
周济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油灯里的油添了一次又一次,蜡烛换了一又一。李四光始终伏在桌上,不停地画,不停地写。
终于,他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济。”
“在。”
“明天一早,回奉天。我要见少帅。”
周济愣住了。
“李先生,您才来了三天,本溪还没看完……”
“看完了。”李四光打断他,“不用再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铁矿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闪烁,那是矿工们在上夜班。
“本人,”他缓缓说,“在偷咱们的矿。”
周济大惊。
“什么?”
李四光转过身,指着桌上的图纸。
“这些图纸,表面上是勘测图。但仔细看,有几条矿脉的走向,被人故意画偏了。偏的角度不大,不仔细看不出来。但按照这个偏的方向挖下去,挖到的一定不是最好的矿石。”
他顿了顿。
“而真正的富矿,在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本人新修的一条铁路。”
周济的脸色变了。
“李先生,您是说……本人故意让咱们挖偏,他们自己偷偷挖?”
“不是偷偷。”李四光摇摇头,“是明目张胆。那条铁路,名义上是运煤的,实际上通到哪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咱们的人进不去,看不见,只能听他们说。”
他攥紧了拳头。
“本溪的铁矿,是亚洲最大的。按照现在这个挖法,再过十年,最好的矿石就被本人挖光了。留给咱们的,全是下脚料。”
周济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铁矿是炼钢的原料。没有好矿石,就炼不出好钢。炼不出好钢,就造不出好枪好炮。没有好枪好炮,怎么跟本人打?
“李先生,”他开口,“您确定吗?”
“确定。”李四光说,“我在英国学的就是地质。这种手法,我见过。德国人在非洲这么过,英国人在印度这么过。现在,本人在东北,也是这么。”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一早,回奉天。”
第二天傍晚,大帅府。
张学良看着桌上的图纸,脸色铁青。
李四光站在一旁,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蒋百里、杨宇霆、常荫槐都在,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狗的。”杨宇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本人没安好心。这些年,他们变着法子往矿里钻,今天说要帮咱们勘测,明天说要帮咱们改进技术。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常荫槐皱着眉头:“现在怎么办?矿在人家手里,咱们想管也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张学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本溪铁矿,是东北最大的铁矿。没了它,咱们的兵工厂就得停工。”
他转过身,看着杨宇霆。
“杨叔,本人在矿上到底有多少人?”
杨宇霆想了想:“技术人员大概一百多,加上护矿队,总共不到三百。但他们在外面有驻军,离矿区不到三十里,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张学良点点头,又看向李四光。
“仲揆,如果咱们自己重新勘测,重新挖,需要多长时间?”
李四光沉吟了一下。
“勘测不难,半年就能把全矿摸清楚。但要重新挖,需要时间,需要钱,还需要设备。现有的矿井,大部分都在本人控制下,咱们要另起炉灶。”
“另起炉灶。”张学良重复了一遍,“那就另起炉灶。”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从明天开始,所有本人进入矿区,必须登记。没有登记,一律不许进。”
“第二,矿上的中国工人,全部重新审查。有问题的,该撤的撤,该换的换。”
“第三,成立新的勘测队,由李先生带队,重新勘测全矿。勘测结果,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
他放下笔,看着众人。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从现在开始,所有矿石的出矿、运输、销售,都要有咱们的人盯着。本人想买,可以。但必须按咱们的规矩来。谁敢偷偷摸摸往外运,抓到一个,毙一个。”
杨宇霆愣住了。
“少帅,这……这不是跟本人翻脸吗?”
“翻脸?”张学良冷笑一声,“他们先翻的脸。偷咱们的矿,跟偷咱们的家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杨宇霆。
“杨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本人动武。但他们现在动不了武。东北还没易帜,国际上都盯着。他们敢出兵,就是侵略。咱们正好让全世界看看,本人是什么嘴脸。”
杨宇霆沉默了。
蒋百里开口:“少帅说得对。本人现在不敢动武,但他们会用别的办法。收买、威胁、暗,什么都得出来。矿上的人,要小心。”
“我知道。”张学良点点头,“所以这件事,要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局面稳住。”
他看着李四光。
“仲揆,这件事交给你了。勘测队的人,你自己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一份真正的勘测报告。”
李四光站起身。
“少帅放心,我一定办到。”
张学良点点头,又看向杨宇霆。
“杨叔,矿上的事,你盯着。本人有什么动静,随时报告。”
“是。”
“常叔,铁路那边,你盯着。本人想用铁路往外运矿石,必须经过咱们的站。每一车,都要查清楚。”
“是。”
张学良最后看向蒋百里。
“蒋先生,军校的事,抓紧。这批军官,越快练出来越好。”
蒋百里点点头。
“明白。”
众人散去,书房里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远处,兵工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轰隆轰隆,永不停歇。
他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反击,会报复,会用各种手段他就范。
但他没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来人。”
“在。”
“给南京发电报,就说东北易帜的事,我同意。时间定在八月十五。”
副官愣了一下。
“少帅,之前不是说三个月吗?”
“不等了。”张学良说,“越早易帜,本人越被动。”
“是。”
副官退下。
张学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远处的兵工厂灯火通明,烟囱冒着烟,那是东北的心脏,在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
八月十五。
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东北就正式成为南京国民政府的一部分。本人的借口,就少了一个。
但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李四光带着勘测队出发了。
三十几个人,有从矿上挑的老工人,有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是从关内请来的工程师。他们背着仪器,扛着工具,坐火车赶往本溪。
车上,李四光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田野发呆。
周济坐在他旁边,忍不住问:“李先生,您在想什么?”
李四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在想,东北这么大,地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周济。
“煤、铁、铜、石油……这些东西,本人做梦都想要。但咱们自己,却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有多少,怎么挖。眼睁睁看着本人拿走,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
“周济,你知道我在英国学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周济摇摇头。
“老师说,地质学,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救国。”李四光说,“一个国家,没有资源,就什么都没有。有了资源,不会用,也等于没有。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藏在地底下的东西找出来,变成能用的东西。”
他看着窗外。
“这件事,很难。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但总得有人。”
周济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少帅那么看重这个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是因为他的心。
火车继续向前开,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一座座矿山。远处的本溪县城越来越近,高大的井架已经隐约可见。
李四光站起身,收拾好仪器。
“走吧。”他说,“活。”
本溪铁矿,又一次迎来了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来守护这座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