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九月一,奉天城东。
东北陆军军官学校。
清晨的阳光洒在这片三千亩的荒原上,把新建的校舍染成一片金黄。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茅草丛生、野兔出没的荒地。现在,十几栋青砖灰瓦的建筑拔地而起,场平整宽阔,靶场设施齐全,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一应俱全。
三千多名学生整齐地站在场上,穿着崭新的灰布军装,站成一个个方阵。他们都是来自东北各地的年轻人——有的是沈阳兵工厂的工人,有的是奉军里的基层军官,有的是刚从中学毕业的学生,还有的是从关内慕名而来的热血青年。
主席台上,张学良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望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蒋百里站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身便装,没有穿军服。薛岳、林蔚、郭忏等几个刚到的教官站在后排,也在打量着这些未来的军官。
“蒋先生,”张学良低声说,“你说这些人里,将来能出多少将军?”
蒋百里笑了笑。
“少帅,将军不是天生的,是打出来的。能出多少,要看他们自己,也要看咱们教得怎么样。”
张学良点点头。
太阳渐渐升高,把旗帜的影子拉得很长。九点整,副官走上台,敬了个礼。
“报告,时间到了。”
张学良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台下三千多人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诸位。”
他的声音在场上回荡。
“今天,是东北陆军军官学校开学的子。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选择了从军这条路。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
“咱们东北,是什么地方?是中国的东北。但本人占了旅顺大连,占了南满铁路,在咱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他们炸死了我的父亲,偷走了咱们的矿石,还想把整个东北都吞下去。”
“你们问我,怎么办?我说,打。”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但不是现在打。”张学良继续说,“现在打,打不赢。本人有军舰,有飞机,有大炮,有训练有素的军队。咱们有什么?有二十万人,但有一半是老弱。有枪,但大部分是杂牌。有兵工厂,但产量不够。有热血,但热血换不来。”
他扫视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所以,你们要学。学怎么打仗,学怎么用枪,学怎么指挥部队。学一年,两年,三年。等你们学成了,东北就有了一批真正能打仗的军官。到那时候,咱们再跟本人算账。”
台下安静极了。
“在军校的这三年,你们会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跑,上课,训练,直到天黑。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没有偷懒的机会。受不了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没有人动。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还是没有人动。
张学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既然没人退出,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东北陆军军官学校的第一期学员。三年之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蒋百里。
“蒋先生,交给你了。”
蒋百里走上讲台,神情严肃。
“稍息。”
三千多人齐刷刷地稍息。
“我叫蒋百里,是你们的校长。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学习、生活,都由我负责。我的规矩很简单——第一,服从命令。第二,刻苦训练。第三,不准内斗。违反任何一条,立刻开除,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开始分班。”
三千多名学员被分成三十个连队,每个连队一百人左右,由专门的教官负责。薛岳、林蔚、郭忏等人各带几个连队,从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开始。
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
学员们笨拙地执行着命令,有人分不清左右,有人跟不上节奏,有人紧张得手脚发抖。但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张学良站在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三个月前,这片土地还是一片荒草。三个月后,三千多个年轻人站在这里,开始他们的军旅生涯。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少帅。”蒋百里走到他身边。
“蒋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蒋百里摇摇头,“这些人,都是好苗子。能吃苦,肯用功。三年之后,一定能成才。”
张学良点点头。
“蒋先生,你说,三年之后,咱们能有多少这样的军官?”
蒋百里想了想。
“一期三千,一年一期,三年就是九千。再加上从部队里选拔的、从关内来的,五年之内,东北能有一万五千名受过正规训练的军官。够了。”
“够了?”
“够了。”蒋百里说,“打仗不光是靠军官,还要靠士兵,靠装备,靠后勤。军官是骨架,有了骨架,其他的慢慢填。”
张学良望着场上的学员们。
“那咱们就慢慢填。”
奉天城,本领事馆。
河野正直正在看一份报告。报告是从关东军司令部发来的,内容是关东军对东北局势的最新评估。
“……张学良政权趋稳定,内部反对势力被逐步清除。于文斗事件后,奉军内部无人再敢与本接触。东北易帜后,南京方面对张学良采取放任态度,未加涉。本溪、抚顺等矿区已被张学良完全控制,我方技术人员被驱逐,经济损失巨大……”
河野放下报告,脸色阴沉。
“中村君。”
“在。”
“那个于文斗,现在在哪儿?”
中村一雄走上前。
“已经离开奉天,据说是去了关内。具体下落不明。”
河野沉默了一会儿。
“废物。”
中村没有说话。
河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奉天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老百姓们过着平常的子,丝毫不知道暗地里发生了什么。
“张学良,”他喃喃自语,“你赢了这一局。但下一局,你还赢吗?”
他转过身。
“给东京发电报。就说东北局势恶化,我方利益受损严重。请求外务省向南京施压,要求张学良履行之前的中协议,恢复我方在东北的正当权益。”
“是。”
中村退下。
河野重新坐下来,望着桌上的报告,眼神阴鸷。
张学良。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九月五,军校训练第三天。
太阳还没出来,学员们就已经被哨声叫醒了。
“起床!起床!五分钟之内完毕!迟到的今天加跑十圈!”
教官的吼声在宿舍楼里回荡。学员们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叠被子、系鞋带,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出宿舍。
场上,三十个连队已经站好了。薛岳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挨个点名。
“一连到!二连到!三连到……”
点到最后一个连队的时候,薛岳皱起眉头。
“二十八连,缺三个人。”
二十八连连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赵铁柱,是奉军里选送来的基层军官。他涨红了脸,大声报告:“报告教官,那三个人……拉肚子了。”
“拉肚子?”薛岳看着他,“训练第一天就拉肚子?”
“是……是真的。”
薛岳沉默了两秒钟。
“把他们抬出来。”
赵铁柱愣住了。
“抬……抬出来?”
“抬出来。”薛岳说,“就算拉肚子,也要给我抬到场上来。今天的训练,他们可以看,可以听,但不能缺席。”
赵铁柱咬了咬牙,转身跑回宿舍。
片刻后,三个脸色蜡黄的学员被人架了出来,站在队伍最后面。
薛岳走过去,看着他们。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出来吗?”
三个人摇摇头。
“因为训练,不只是练身体,更是练意志。”薛岳说,“今天拉肚子,可以请假。明天头疼,可以请假。后天脚崴了,可以请假。三年下来,你们能请多少假?能学到多少东西?”
三个人低下头。
“从今天起,我定的规矩——除非断腿断胳膊,除非发高烧起不来床,否则不许请假。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薛岳点点头,转身走回队伍前面。
“开始训练!”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场上,洒在这些年轻的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蒸。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他们知道,这条路,是自己选的。
九月十,李四光从本溪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军校,找到了张学良。
“少帅,有件事要跟您报告。”
张学良正在看学员的训练情况,闻言转过身。
“仲揆,什么事?”
李四光从怀里掏出一份报告。
“这是本溪铁矿的详细勘测报告。除了铁矿,我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铜。”李四光说,“铁矿下面,有铜矿。储量不小。”
张学良的眼睛亮了。
铜。
造需要铜,造炮弹需要铜,造电线需要铜。东北不产铜,每年都要从国外进口,花大量的钱。如果能自己找到铜矿,那就能省下无数军费。
“确定吗?”
“确定。”李四光说,“我让人钻了几个孔,取了样,化验了三遍。含铜量不低,有开采价值。”
张学良接过报告,看了很久。
“仲揆,你立了大功了。”
李四光摇摇头。
“不是我立的功,是东北地底下本来就有的。我只是把它找出来而已。”
张学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仲揆,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四光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这股劲。”张学良说,“不争功,不贪名,就想着把事情好。这样的人,东北太缺了。”
李四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少帅过奖了。”
“不过奖。”张学良拍拍他的肩膀,“仲揆,好好。东北的将来,就靠你们这些搞学问的了。”
李四光点点头。
“少帅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九月十五,军校训练半个月。
这一天,蒋百里把张学良请到了靶场。
“少帅,看看这些学员的射击成绩。”
张学良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愣住了。
三百米靶,平均成绩八环以上。五百米靶,平均成绩六环以上。有几个人,甚至打出了满环。
“蒋先生,这……这是半个月的训练成果?”
“是。”蒋百里点点头,“这些人里,有不少原本就是部队里的老兵,枪法本来就不错。剩下的,也都是好苗子,学得快。”
张学良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学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前,这些人还分不清左右。半个月后,他们已经能打出这么好的成绩。
“蒋先生,谢谢你。”
蒋百里摇摇头。
“少帅,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他们自己。他们是真的想学,真的想打本人。”
张学良点点头。
他望着那些年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
三年。
三年之后,你们就是我手里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