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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帅少帅》 · 京都的风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6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奉天城。

于文斗最近几天心神不宁。

张景惠拒绝了他,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军中对张学良有看法的人不止一个,张景惠不肯,可以找别人。但问题是,张景惠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让他越想越不安。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老爷,”心腹进来报告,“常荫槐那边有消息了。”

于文斗猛地抬起头。

“怎么说?”

“常大人说,他想见见您。但有个条件——不能在奉天城里见,怕被人看见。得换个地方。”

于文斗皱起眉头。

常荫槐,掌管东北铁路,是张作霖留下的老人里最有实权的几个之一。如果能把他拉过来,那分量比张景惠重得多。

但他这么谨慎,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约在哪儿?”

“城东三十里,有个小镇,叫靠山屯。那儿有他的一个庄子,平时没人去。”

于文斗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告诉他,我去。”

心腹退下。

于文斗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常荫槐。

这个人,是杨宇霆的好友,两人在张作霖时期就是搭档,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张学良上台后,杨宇霆明显被重用了,常荫槐却一直不温不火,管着他的铁路,不争不抢。

这样的人,会愿意跟他吗?

于文斗心里没底。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张景惠这条路走不通,必须找别人。常荫槐是最好的人选——地位高,人脉广,手里还有铁路这张王牌。

“来人。”

“在。”

“准备一下,明天去靠山屯。”

“是。”

八月二十一,傍晚。

靠山屯,常家别院。

这是一处僻静的宅院,周围是农田和树林,最近的村庄也在三里地外。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青砖灰瓦,竹影婆娑。

于文斗的马车在院门口停下。他跳下车,四下看了看,走进院子。

常荫槐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于老弟,一路辛苦。”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请坐。”

于文斗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常兄,这里倒是清静。”

“是啊。”常荫槐点点头,“平时没事的时候,我喜欢来这儿住几天。躲躲清闲。”

两人寒暄了几句,于文斗忍不住切入正题。

“常兄,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常荫槐的笑容不变。

“于老弟请讲。”

于文斗斟酌了一下措辞。

“常兄,你觉得少帅这个人,怎么样?”

常荫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于老弟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于文斗说,“就是想听听常兄的看法。”

常荫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少帅这个人,有魄力,有胆识。易帜这件事,办得漂亮。本人想趁乱占东北,他没给机会。”

于文斗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常荫槐会这么评价张学良。

“常兄,你是真心这么想,还是……”

“还是什么?”常荫槐看着他,“还是敷衍你?”

于文斗不说话了。

常荫槐站起身,走到窗前。

“于老弟,我知道你来找我什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我对少帅有看法。对不对?”

于文斗的脸色变了。

“常兄,你……”

“我告诉你,我对少帅,确实有过看法。”常荫槐转过身,“一开始,我也觉得他太年轻,太冲,容易坏事。但这几个月下来,我看明白了——他不是冲动,他是真事。东北这几十年,换了多少大帅,有哪一个像他这样,一心一意想富东北、强东北的?”

他走回来,在于文斗面前站定。

“于老弟,你跟大帅的时候,我跟你也是老交情了。今天我叫你来,不是想跟你谈什么。是想劝你一句——收手吧。”

于文斗的脸色彻底变了。

“常兄,你……”

“我什么?”常荫槐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去了?本领事馆,你去过几次了?张景惠那里,你找过他了?这些事,能瞒得过谁?”

于文斗霍地站起来。

“常荫槐!你……”

“我是在救你。”常荫槐打断他,“少帅早就知道了。他为什么一直没动你?就是在等你自己回头。你以为他不敢动你?他敢。他只是不想。”

于文斗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少帅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那他这些天的动作,岂不是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常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常荫槐叹了口气。

“于老弟,你以为杨宇霆这些年在什么?他盯着你呢。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你去本领事馆,他知道。你找张景惠,他知道。你今天来我这里,他也知道。”

他走回座位坐下。

“于老弟,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抓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把你从本人那里拿的钱交出来,把你跟他们说的话写下来,交给少帅。少帅说了,只要你真心悔过,既往不咎。”

于文斗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良久,他缓缓坐下。

“常兄,我……我错了。”

常荫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一时糊涂,受了本人蛊惑。我……我不是真想害东北。我只是……只是觉得少帅太急,怕出事。我……”

“别说了。”常荫槐打断他,“这些话,你跟少帅说去。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回头?”

于文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愿意。”

常荫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大帅府。”

八月二十二,大帅府。

张学良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于文斗。

五十来岁的人,此刻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身子微微发抖。

“少帅,我……我一时糊涂,受了本人蛊惑。我错了,求少帅开恩。”

张学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这个曾经跟张作霖打过硬仗、在奉军里有些资历的老人。他见过他很多次,在议事厅里,在宴会上,在张作霖的灵堂前。每一次,他都恭恭敬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一条狗。

“于文斗,”张学良开口,“你跟大帅多少年了?”

于文斗愣了一下。

“回少帅,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张学良重复了一遍,“二十三年,大帅待你如何?”

于文斗低下头。

“大帅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张学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大帅死了,你就要把他的家业卖给本人?”

于文斗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少帅,我……我没有想卖东北。我只是……只是想让您收敛一些,别得罪本人太狠。我怕……怕东北出事。”

“怕东北出事?”张学良冷笑一声,“你怕东北出事,就去投本人?本人炸死大帅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本人偷咱们矿的时候,你怎么不怕?本人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于文斗说不出话来。

张学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于文斗,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于文斗抬起头,看着他。

“我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人。”张学良说,“你有意见,可以跟我说。你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当面骂我。哪怕你辞官不,回老家种地去,我都敬你是条汉子。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找本人。”

他顿了顿。

“找本人,就是叛徒。叛徒,就得死。”

于文斗的脸色变得惨白。

“少帅,饶命啊!我……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我把钱交出来,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求少帅饶我一命!”

张学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个仆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着烟,运煤的火车从城边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

“于文斗,”他背对着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你吗?”

于文斗愣住了。

“少帅,您……”

“因为大帅。”张学良转过身,“你跟了大帅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帅在的时候,你打过仗,流过血。这份情,我得记着。”

他走回来,在于文斗面前站定。

“我不你。但你不能再留在东北了。带上你的家人,离开奉天。去哪儿都行,但不能留在东北。永远不能回来。”

于文斗呆住了。

“少帅,我……”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仁慈。”张学良打断他,“你要是再让我在东北看见你,或者让我知道你还在跟本人来往,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摆了摆手。

“走吧。”

于文斗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宇霆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少帅,就这么放他走了?”

张学良点点头。

“放了。”

“可是……”

“杨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学良看着他,“但了他,能解决什么问题?他背后那些人,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心狠手辣,排除异己。到时候,反而把他们到本人那边去。”

他顿了顿。

“放他走,反而能让那些人看看——少帅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只要真心悔过,还有一条活路。”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少帅说得对。”

张学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杨叔,接下来,要盯着那些跟他接触过的人。谁慌了,谁想跑,谁还想继续跟本人勾搭,都记下来。”

“明白。”

“还有,”张学良转过身,“给本领事馆送个信。告诉他们,于文斗被赶出东北了。让他们知道,在东北搞这些小动作,没用。”

杨宇霆眼睛一亮。

“少帅这是……”

“打他们的脸。”张学良笑了笑,“让他们知道,东北不是他们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杨宇霆也笑了。

“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少帅,还有一件事。”

“说。”

“张景惠那边,要不要……”

“不用。”张学良摇摇头,“他拒绝了于文斗,就是自己人。这种人,要敬着。改天我亲自去拜访他,谢谢他。”

杨宇霆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学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像懒洋洋的羊群。

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

但只是暂时。

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找下一个于文斗,会想别的办法。这条路,还长着呢。

但他不怕。

有蒋百里,有李四光,有杨宇霆,有千千万万愿意跟着他的东北人。

他怕什么?

远处,兵工厂的机器声隐约传来,轰隆轰隆,永不停歇。

那是东北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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