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麻烦并没有到来。
几天后，“幸运骨”赌场在碎瓶巷东头的转角，门面比“漏壶”酒馆宽三倍。两层木楼，外墙刷着褪了色的红漆，挂一块歪斜的木招牌，上面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三颗骰子和一骨头。门口永远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赤帮的标志——一轮从海平面升起的血色太阳。
傍晚时分，赌场里已经人声鼎沸。
布鲁克挤在赌大小的桌子前，汗味、烟草味、劣质酒精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他手里攥着五枚铜星币，已经连输三把，额头青筋直跳。
“妈的，”他啐了一口，把最后两枚铜星币拍在“大”上，“这把再输，老子拆了这桌子！”
庄家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眼角有道疤，人称“竹竿”卡里姆。他瞥了布鲁克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买定离手——”
骰盅摇晃，哗啦作响。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黑色的木盅，呼吸都屏住了。
“开！”
盅盖掀开。一点，三点，四点。小。
“！”布鲁克一拳砸在桌上，木屑飞溅，“又他妈是小！卡里姆，你这骰子是不是灌了铅？！”
卡里姆慢条斯理地用长柄耙子把桌上的铜币扫到自己面前，眼皮都不抬：“输不起就别玩。赤帮的场子，讲究公平。再胡说八道，舌头给你割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赌徒们见惯了这种场面，输了钱就骂庄家出千，但没人敢真的闹事——去年有个外乡人不服，当众说骰子有问题，被赤帮的人拖出去，回来时十手指头少了一半。
布鲁克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盯着卡里姆那张油滑的脸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行，我认栽。”他退后两步，举起双手，声音却提得更高，“不过卡里姆，有句话我得说。我布鲁克在这条街混了十几年，赌钱从来愿赌服输。但你这桌子——”他手指用力点了点赌桌中央，“连着开了七把小。七把！这他妈的叫公平？”
赌桌周围安静了一瞬。
卡里姆的眼神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布鲁克摊手，但声音没降，反而更响亮了，确保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能听见，“我就是好奇，你这骰子是不是认得字？知道大伙儿都押大，它就开小？还是说……你这骰盅底下，有什么机关？”
“你找死！”卡里姆猛地站起来，身后两个打手立刻上前。
但布鲁克更快。他后退三大步，直接退到赌场中央的空地上，扯着嗓子吼：
“都听着！这桌子有鬼！我亲眼看见卡里姆开盅的时候，大拇指在盅底按了一下！就这儿！”他指着自己左手大拇指部，“一按，骰子就翻面！你们要是不信，下一把他开盅的时候，盯着他的手看！”
赌场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我，我说怎么老子连输八把！”
“竹竿，你他妈解释解释！”
卡里姆脸色铁青：“布鲁克，你今天是铁了心要闹事是吧？赤帮的规矩，闹事者断手！来人，把他给我——”
“等等。”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楼梯上走下来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丝绸衬衫——在碎瓶巷，这打扮简直像皇帝出巡。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壮，短发，左耳缺了一小块，是早年斗殴留下的。赤帮的二把手，“独耳”桑切斯。
他慢慢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赌场里瞬间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桑切斯走到布鲁克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他比布鲁克矮半个头，但气势完全压过。
“布鲁克，”桑切斯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我认得你。碎瓶巷东头最能打的愣头青，以前跟着码头鼠帮混过两天，后来不了，在鱼市当搬运工。怎么，现在找到新靠山了？”
布鲁克梗着脖子：“什么靠山不靠山，老子就事论事！你这桌子就是出千！”
“证据呢？”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桑切斯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布鲁克脸上，“看见卡里姆按了骰盅？具体怎么按的？按哪里？用哪手指？力度多大？骰子翻了几面？说啊。”
布鲁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痞帅只教他散播谣言，没教这么细。
桑切斯笑了，拍拍布鲁克的肩膀，力道很重：“小子，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碎瓶巷最近来了个新人，叫痞帅，把马尔科打跪了，收了东边几条街。你觉得你跟上他了，腰杆硬了，敢来赤帮的地盘撒野了。对不对？”
布鲁克咬牙，没说话。
“我理解。”桑切斯转身，面对满赌场的赌徒，提高声音，“新人想出头，得闹点动静。但闹事也得讲规矩。你说我们出千，行，拿出证据。拿不出——”他猛地转身，眼神瞬间变得凶戾，“就把你那只指指点点的右手留下来，当赔礼。”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架住布鲁克。
“等等！”赌徒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是个瘦的老头，穿着打补丁的长袍，手里拄着拐杖。他颤巍巍地走到赌桌旁，指着骰盅：“桑切斯老大，我、我也觉得这桌子有问题。我连着玩了三天，输了两个银鹿币。我观察了，卡里姆每次开盅前，左手都会在桌底下摸一下。就这儿——”他也学着布鲁克的样子，指着桌沿下方，“我怀疑，那底下有机关。”
“老瘸子，你胡说什么！”卡里姆吼道。
“我没胡说！”老瘸子也豁出去了，拐杖用力杵地，“我年轻时在自由城邦最大的赌场‘金骰子’过荷官！出千的手段我见多了！你这种是最低级的磁铁机关！骰子里灌铁粉，桌底藏磁石，一吸，骰子就翻面！”
赌场里彻底乱了。
“磁铁？真的假的？”
“我说呢！难怪十赌九输！”
“退钱！把老子的钱退回来！”
桑切斯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老瘸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看来今天是有备而来。一个布鲁克，一个老瘸子，一唱一和。还有谁？还有谁觉得赤帮出千的，一起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