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通州城的天气凉下来了一点,但还没到那种真正的秋凉,只是早晚有了风,白天依然晒。
林晏买了那坛酒,送去赵云舟那里。
是一坛通州本地的黄米酒,不贵,两百文,掌柜的说这一批酿得好,他自己也留了两坛,林晏拎着它,走到赵云舟门口,把酒坛递进去,赵云舟没有客气,接了,放到桌边,用手在坛口拍了拍,闻了闻,说:
"还行。"
"先生说行,那就是好酒,"林晏在旁边坐下,"我不懂酒,掌柜说好我就信了。"
赵云舟把酒坛放好,没有立刻开,转过来看林晏:
"第二批货,九月十五,你备到什么程度了?"
"煤料已经进了,上周取了最后一批,三批累计进了四千五百斤原料,扣掉第一批用掉的一千五,还剩三千斤可以压,"林晏说,"五个人,六套架子,按现在的产能,十五天绰绰有余,问题不大。"
"那翠儿那边,你怎么打算?"
林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还在等,先生之前说,刘福做的那件事越久越是隐患,他越怕越容易出错,我信这个判断,但翠儿那边拖的时间快到了,布庄那边催得越来越紧,她上次来说,刘福已经定好了期,九月中旬,要她去福来布庄报到。"
赵云舟把这个时间默了一下,说:
"九月中旬,和第二批货的交货时间重叠。"
"是,"林晏说,"所以我必须在九月十五之前想清楚这件事怎么办。"
赵云舟捏了捏手里的茶碗,放下,说:
"你刚才说等刘福出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会在什么地方出错?"
林晏想了想:
"藏地契,是他的漏洞,但那件事他藏得很小心,不会主动暴露,除非——"
他停了一下。
"除非有人去查,"赵云舟说,"或者有人让刘老爷起疑。"
"先生的意思是,不必等刘福自己出错,而是创造一个他出错的条件?"
赵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是那种"你自己想"的眼神。
林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各种路径推演了一遍,然后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做,是因为时机没到——刘老爷见我那天,问了我的生意,我告诉他漕运大单的事,他那个时候重新看了我,但我没有继续推进,因为那次是送牌匾,不能说太多。"
"嗯。"
"如果我再去见刘老爷一次,不是送东西,不是打招呼,是正经拜访,登门说事,刘老爷会不会见我?"
赵云舟想了想,说:
"你拿什么理由去?"
林晏把一件在脑子里放了很久的事取出来:
"我想请刘老爷蜂窝煤的生意。"
这句话,他在心里放了超过一个月。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时机没到。现在,第一批货的顺利交付、漕运管事的提前结款,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是他能拿出来说事的最好的资本——他的生意不是一个想法,是一个已经在跑、已经在赚的东西,有凭单,有货款,有账目,拿给刘老爷看,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空口许诺。
刘老爷是什么人?他见过太多空口许诺的人,他不缺那个,他缺的是一个看着靠谱、值得押注的机会。
林晏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所以他等到了现在才说。
赵云舟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过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打算让他出多少本钱,占几成?"
"我没有具体数字,"林晏说,"要据他的意愿来定,他愿意出多少是他的事,我能给的是:他的钱帮助我把规模做大,他的名头帮我在通州打开更多门路,他从利润里拿一成,每批货结款后按比例分。"
"一成,"赵云舟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会满意?"
"一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在这门生意里,"林晏说,"刘老爷有三个儿子,都在城里做事,他自己的生意已经到了一个顶,往上再难,往下怕失,而蜂窝煤是一个新的东西,进来早,占位,以后的收益不止一成。"
赵云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晏没有填那个沉默,就那么等着。
最后,赵云舟说了一句话:
"你去见他,我不陪你了。"
林晏抬起头看他。
"上次送牌匾,我陪着,是因为你刚开始,需要一个引荐人来撑场面,"赵云舟说,"这次,你是去谈事的,谈生意的,你一个人去,才显得你有分量,带着我,反而是你的底气不够。"
林晏把这话听完,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赵云舟说,"你去见刘老爷,不要主动提翠儿,不要提刘福,更不要提地契,就是谈生意,让他记住你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告状的,你明白吗?"
"明白,"林晏说,"翠儿的事,是另一条线,不能混在生意里说,混进去了,刘老爷只会觉得我有所求,而不是觉得我有价值。"
赵云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夸奖,是一种"这个人能想清楚"的东西。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
"去吧,选一个刘老爷闲的时候。"
林晏选在九月初五,上午。
这个时间,他提前托门子问了消息——刘老爷每逢初五、十五有一个喝茶会客的习惯,在后院,有人来拜访他不嫌弃,正好是个合适的时机。
他换了那件蓝布长衫,手里没有带什么东西,就是一个人走过去的。
门子见了他,认出来了——上次送牌匾那个,——客客气气地进去通报,片刻回来,说老爷请进。
后院还是那几株石榴树,这个时候石榴花没了,但结了果,一个一个沉甸甸地挂着,颜色已经开始往红里转,再过一个月,该熟了。
刘老爷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是那把折扇,见林晏进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下,说:
"晏儿,怎么今天一个人来?"
"来拜访老爷,有一件事想请老爷听一听,"林晏行了一礼,站直,不卑不亢,"没有赵先生的事,不敢打扰他。"
刘老爷挑了挑眉,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说:
"坐。"
林晏坐下,然后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
"老爷,上次见面,我说了漕运大单的事,第一批七千块蜂窝煤,八月末交货,现在货已经交了,管事验收合格,提前结了款,是十四两,扣掉成本,净利在四两五钱左右,第二批是九月十五,第三批是十月十五,三批货共计两万一千块,如果全部顺利交完,这个冬天,蜂窝煤在通州漕运码头这一条线上,就站住脚了。"
刘老爷把扇子停下来,没有说话,听着。
"我今天来,是想请老爷考虑一件事——蜂窝煤的生意,"林晏说,"不是借钱,是真正意义上的合股,老爷出本钱,我出技术和人手,按月核算,每批货结款后,老爷从净利里拿一成,长期持续。"
这句话说完,后院里安静了一下。
石榴树上有一只麻雀,在枝子上跳了两下,扑棱一声飞走了。
刘老爷把那把折扇在掌心拍了两下,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语气说:
"你的蜂窝煤,一块能赚多少钱?"
"按现在的价格,原料加人工加其他杂项,成本一块大约一文二厘,售价两文,毛利是八厘,扣掉各类损耗,稳定净利在六厘左右,"林晏说,"这个冬天,如果通州城里的铺子全部铺开,销量可以到五百块以上,单月净利在九两上下,老爷拿一成,每月约九钱银子,一个冬天四个月,是三两六。"
刘老爷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转,那双小眼睛里的神情变了几层,最后落在一个林晏读不太清楚的地方。
"就三两六?"他说,语气是一种他那个位置的人才有的漫不经心,"我刘家一个铺子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
"是,"林晏没有接这句话里的嘲讽,平静地说,"所以三两六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一门从无到有的生意,是今年刚起的,漕运码头这条线刚跑通,城里的铺子刚在铺开,一年以后、两年以后,通州城里取暖的方式,会不会从烧柴炭变成烧蜂窝煤,还要看这门生意能走多远。老爷如果觉得三两六少,那就是觉得这门生意走不远,我没有理由硬请老爷。"
这句话,有一点点锋,但不刺,是一种把选择权还给对方的说法。
刘老爷把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是真实的:
"你这个孩子,说话比上次有底气了。"
"老爷说得是,"林晏说,"第一批货没交出去之前,我没有底气来说这件事,现在货交了,账清了,我才来。"
刘老爷扇了两下扇子,把林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
"你说的,本钱出多少?"
林晏在心里稳了一下,说:
"老爷要出多少,我们来谈,我目前缺的是扩产的本钱,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模具架子,多做几套;二是煤料,现在是小批量进货,如果能一次性大批量采购,原料成本还能降,长期来看利润空间更大。这两件事,大约需要六到八两银子,如果老爷愿意,这个数目是我希望的金额。"
刘老爷把扇子停了:
"六两,一成。"
林晏看着他,知道这句话是一个初始报价,不是最终答案——刘老爷做生意做了几十年,出口就是一个压价,是本能。
"老爷,"林晏说,"六两是本钱,不是买卖,是,本钱在生意里,不损失,只增值,我拿这六两把规模做大,老爷的收益也跟着大,一成是永久的,不是这一批货,是每批货。"
刘老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需要看你的账目。"
"随时可以,"林晏说,"我的账本,进出分明,老爷什么时候要看,我什么时候拿来。"
刘老爷把扇子折起来,放到膝盖上,说:
"行,我考虑考虑,三天后,你来,带账本来。"
林晏站起来,行了一礼:
"多谢老爷,晚辈三天后来,不让老爷久等。"
从刘家出来,林晏往回走,脑子一直在转。
三天后带账本,是一个好的信号——他愿意看账,说明他认真考虑了,不是打发走人。
但账本这件事,也是一个压力:他的账目,目前是一本普通的收支记录,数字是真的,但格式不整齐,如果要拿去给刘老爷这种老商人看,必须重新整理一遍,让他一眼就能看清楚每一笔进出的来路去处,以及利润的逻辑。
他快步走到沈记,找到小林。
"小林,我需要把这几个月的账目重新整理一份,要能让人一眼看明白,你帮不帮得了这个忙?"
小林是沈记的账房学徒,年纪和林晏差不多,平时做账做得很仔细,听了林晏的来意,想了想,说:
"你把原来的账本拿来,我帮你重新立一份,按月分,收入支出利润分三列,清楚的。"
"多谢,"林晏说,"三天后我要用,来得及吗?"
"来得及,两天就好,"小林说,"就一本账,不多。"
回到村里,林晏把帮工们的进度核了一遍——按现在的节奏,到九月十五,七千块的第二批货稳稳有余,他把王二牛叫来,说了这几天的安排:
"你们继续,保持产量,不要松懈,我最近有点别的事要处理,会有一两天不在,有问题你自己拿主意,实在拿不定就来找我。"
王二牛把手里的模具放下,问: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林晏说,"有一个大人物,我要去谈一个,要是谈成了,咱们这边的规模还要扩大。"
王二牛想了想,说:
"扩大了,我们人手够不够?"
"要是扩大了,还要加人,"林晏说,"你先想想,村子里还有没有合适的,手脚利索的,能活的,预备着。"
王二牛点头,没有多问,重新拿起模具,继续活。
林晏站在院子里,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账本,三天;刘老爷,三天后;翠儿那边,九月中旬被卖到布庄,时间就这几天;第二批货,九月十五。
事情全压在一起,但每一件都有时间节点,不是乱麻,是几线,分开理,一一理清楚。
他拿出《百家姓》,在最后几页空白处,把这几件事的时间写下来,每件事写一行,旁边留出空白,用来填后续的进展。
两天后,小林把整理好的账本送来了。
林晏接过来,翻了翻——小林做事细,按月分栏,从五月到八月,收入、支出、净利,每一项都有注释,来源清楚;最后一页,是一张汇总,四个月的总收入、总支出、总净利,一眼就看明白。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小林自己加的:
"八月末,漕运凭单余款待收,预计两月内到账,约三十八两。"
林晏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笑了一下——小林加这一行,是帮他把最重要的那个数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是让刘老爷一眼就看见"这门生意接下来还有三十八两进账"。
他去沈记,把账本还了,给小林道了谢,说:
"小林,这件事帮了我大忙,等这批生意做完,我请你吃饭。"
小林摆了摆手,说:
"用不着,你把蜂窝煤的生意做大了,掌柜这边也高兴。"
林晏点了点头,把账本夹在手里,往刘家走。
这一次见面,刘老爷坐在正厅里,不是后院,是前厅——这个变化本身,是一个信号,是他把这件事从"随便聊聊"升格到了"正式谈事"。
林晏把账本放到桌上,说:
"老爷,这是五月到八月的账目,请过目。"
刘老爷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速度不快,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比较长,他是真的在看,不是走走过场。
翻到最后那一页,他停住了,把那行小林加的注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账本放下,用一种林晏说不清楚是满意还是更认真考量的语气说:
"三十八两,漕运那边的凭单尾款?"
"是,凭单签的总价是五十二两,第一批交货后到账十四两,剩下三十八两分两批按时到账。"
刘老爷把账本翻回去,看了两处细节,然后说:
"你的账,算得清楚。"
"是沈记的账房帮整理的,"林晏说,"我自己记的账比较粗,请人整理成了这个格式,方便老爷看。"
刘老爷把账本合上,把它放在桌上,用两手指按住,看着林晏说:
"我出八两,占两成。"
林晏没有立刻答,让那句话落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意味着什么——八两,比他预期的六两多,是刘老爷愿意多放本钱,说明他看上了那三十八两的凭单尾款,觉得这门生意的盈利是真实的;两成,比一成高,是他在追加条件,用多出来的本钱换更多的份额。
两成,每月净利按两成分,一个冬天算下来约七两二,比一成翻了一倍。
林晏把这个数字掂了一下,然后说:
"老爷出八两,占两成,我接受,但有一个条件——老爷的那八两,是的本钱,不是借款,不设还款期限,如果生意不好做,本钱由生意里的收益慢慢还,不是我个人还,老爷认可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立字据。"
刘老爷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双小眼睛里的东西换了一层,是一种"这个孩子比他年纪要懂事"的东西:
"你懂得保护自己。"
"不是保护自己,是把话说清楚,"林晏说,"和借款,是两件不同的事,说清楚了,以后不会有。"
刘老爷点了点头,说:
"行,就这么办,找赵秀才来写字据,他的字靠谱。"
"好,"林晏站起来,行了一礼,"那晚辈明天请赵先生来,老爷看个时间。"
"后天上午。"
"好,后天上午,晚辈和赵先生一同来。"
从刘家出来,林晏在街上走了一段,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收了一遍。
八两,两成,,立字据。
这是他进入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拉到的外部资金,不是借款,不是赊账,是一个在通州有地位的人愿意把钱放进他的生意里——这不只是八两银子本身的价值,是刘老爷的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道背书,是通州城里会有人知道的那种背书。
但他没有太高兴,只是把这件事放到那个属于它的位置上——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他加快脚步,往翠儿那边走。
他需要见翠儿,今天就见,因为刘福把她卖给布庄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到刘家门口,没有直接叫门,而是在附近等了一会儿,等到翠儿出来倒水,他才走过去,低声说:
"翠儿,刘管家定的那个期,是哪天?"
翠儿把水桶放下,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九月十二,三天后。"
林晏把这个时间按下去,说:
"你还能拖吗?"
翠儿摇了摇头:
"不能了,刘管家已经告诉那家布庄了,说十二那天送人过去,我没有理由再拖。"
林晏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今天初八,九月十二是翠儿被送走的期,九月十五是第二批货交付的期,后天是他和赵云舟去刘家立字据的子。
字据立了之后,刘老爷就正式是他的合伙人了,那个时候,他和刘老爷的关系不再只是"老爷见了年轻人顺眼",而是真正利益绑定的关系,他再去说翠儿的事,才有真正开口的分量。
但问题是——翠儿九月十二就被送走,字据是后天,也就是初十,到十二只有两天,两天里,刘老爷未必会马上去查刘福的事。
时间来不及。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推了很长时间,然后想到了一条路——不是通过刘老爷去查刘福,而是让刘福自己乱。
"翠儿,"他说,"地契那件事,刘福把它放在他自己的箱子里,你确定吗?"
"确定,我亲眼见的。"
"那个箱子,刘福用没有锁?"
翠儿想了一下,说:
"有锁,是一把铜锁。"
"那个地契,除了刘福,有没有别的人知道它在那里?"
翠儿摇头,然后停了一下,说:
"但是……老爷的账房,每年到了收租的时候,要核对地契和佃租,今年秋收快到了,这个时候,账房应该快要找老爷对地契了。"
林晏把这句话听完,整个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账房核对地契,是每年秋收前的例行程序,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是刘家自己的规矩,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等那个程序正常运行,地契对不上,账房就会发现,账房发现了就会告诉刘老爷,刘老爷自然会查,一查就是刘福。
他一个字都不用说,这件事就会自己炸。
"翠儿,"他说,"账房核对地契,通常是在哪天?"
"往年,都是秋分前后,"翠儿说,"今年秋分是……"
她想了一下,说:
"九月十三。"
林晏把这个期和另外几个期放在一起看——九月十二翠儿被送走,九月十三账房核地契,如果真的这么巧,那地契的事在翠儿走了之后就会爆,刘老爷怒了,刘福最要紧的事是应对刘老爷,哪还顾得上翠儿在哪里。
但"九月十二"这一天,翠儿已经走了。
他需要在九月十二之前,让翠儿不被送出去。
"翠儿,"他说,"你的卖身契在刘管家手里?"
"是。"
"有没有可能,让刘老爷本人把那张卖身契要过去?"
翠儿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说:
"老爷平时不管这些事,这是管家的权限,老爷凭什么要一个丫鬟的卖身契?"
"凭一件事,"林晏说,"如果老爷认为,这个丫鬟对他有用,他自然会要。"
翠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在黑暗里找光的东西:
"我对老爷有什么用?"
"你会算账,"林晏说,"我需要让刘老爷知道,他新的生意,需要一个会算账的人帮忙看账目。"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的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
"你是要让老爷把我要过去,说是给你的生意看账?"
"不是给我,是给他自己的看账,"林晏说,"他出了八两银子在我的生意里,他当然有权利派一个自己信任的人去盯着账目,那个人选,我推荐你。"
这件事,他在后天立字据的时候说。
那天,赵云舟陪林晏来,把字据写好,刘老爷在正厅里签押,一式两份,一份给林晏,一份留刘家,林晏把字据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就在刘老爷把毛笔放下的那一刻,他开口:
"老爷,有一件事,想趁这个机会跟您说。"
刘老爷把手在绢布上擦了擦,看着他:
"说。"
"老爷以后,生意上的账目,我会每月整理好送来,但老爷若是想派一个自己熟悉的人随时盯着账,也是应该的,"林晏说,"我斗胆,推荐一个人——刘府里有一个叫翠儿的丫鬟,我曾和她打过交道,她识字,会算账,是个细心的人,若是老爷能把她调出来帮着看账,对老爷、对生意,都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说完,正厅里安静了一下。
刘老爷把林晏看了看,那双小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是一种"所以你今天来还有这件事"的洞察,但他没有把这个说出来,只是说:
"翠儿?"
"是,"林晏说,"老爷可以考虑,若是不合适,我再想别的办法。"
刘老爷扇了两下扇子,把这件事在心里掂了一下,然后说:
"翠儿这个丫头,我知道,在内院帮着管账本的,是个细心的,"他停了一下,"但她的卖身契在刘福手里,我得问问刘福。"
林晏把这句话听完,心里知道了:刘老爷没有拒绝,只是说要问刘福,那就是愿意考虑的意思。
"老爷考虑就好,"林晏说,"不急。"
刘老爷点了点头,把那把折扇又转了两下,看了赵云舟一眼,说:
"赵秀才,你这个学生,比你当年做事还要稳。"
赵云舟在旁边坐着,端着茶碗,听到这句话,没有变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老爷过誉了,他能耐不在我。"
从刘家出来,赵云舟在路上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今天同时做了两件事。"
"是,"林晏说,"字据和翠儿,是绑在一起的,单独说翠儿,我没有分量,但今天立了字据,我和刘老爷是生意上的人,我的推荐,他会认真考虑,不会当作无关紧要的请托。"
赵云舟把手杖点了一下,说:
"刘老爷说要问刘福,刘福若是不放人呢?"
"刘福不敢不放,"林晏说,"刘老爷一旦开口要,刘福若是阻拦,刘老爷自然会起疑心——一个管家,为什么要扣着一个丫鬟的卖身契不交出来?"
赵云舟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把刘福推到一个两头堵的位置上了。"
"他本来就在那个位置上,"林晏说,"地契的事,是他自己放进去的,我只是让他更难出来。"
赵云舟没有再说话,只是走。
通州城的九月,早上已经有了秋意,风从运河那边来,带着一点水气,凉的,把那条街吹得有点晃,商铺的幌子在风里摆着,远远的,有驴车的声音,有货担子的吆喝,有通州城每一个平常早晨都有的那种烟火气。
林晏走在里面,把今天已经做的事放下,把接下来的事重新捡起来——
第二批货,九月十五,还有五天,货备了多少了,今天要核一遍。
翠儿那件事,已经推出去了,接下来看刘老爷怎么回应,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控制的。
刘福,地契,账房,秋分,这几件事在时间轴上排着,就让它们按自己的逻辑往前走。
他往村子里走,把这几件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放好,然后提起步子,加快。
还有五天,第二批货,备足,交出去。
九月十一,晚上。
林晏刚从赵云舟那里回来,进了自家门,林大娘告诉他:
"今天下午,有个刘府的人来,说老爷请你明天上午过去。"
林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下:刘老爷找他,而不是他主动去,是刘老爷那边有了回音。
他点了点头,说:
"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他去了刘家。
刘老爷在前厅等他,这次没有折扇,坐得很正,桌上放了一张折叠的纸——林晏知道那是什么,是卖身契。
"翠儿的事,"刘老爷说,"我让刘福把她的卖身契交来了,翠儿从今天起,不卖给那家布庄,暂时留在府里,你说让她帮着看账,我看安排她跟沈记那边对账,每月去两次,专门核你那摊子的账目,你看怎么样?"
林晏把这几句话听完,心里的一弦松开了,他行了一礼,说:
"老爷安排得很好,晚辈谢老爷。"
刘老爷把那张卖身契折了折,放到桌边,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
"刘福那边,你不用管,我自己问了他,他说那家布庄是他自己做主的,没有告诉我,我不喜欢这个,已经说过他了。"
林晏把"我不喜欢这个"这几个字在心里存了一下,知道这句话里有一个信号——刘老爷发现了刘福自作主张,虽然现在只是为了翠儿这件事,但这个裂缝,已经开了。
账房核对地契,是明天,九月十三,秋分前。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地契的话,行礼,道谢,出来,走在刘家门口的石板路上,那道裂缝自己会扩大,不需要他动手。
九月十三,林晏在村里盯着第二批货的最后收尾,七千一百块,比约定的多一百块,备用的。
他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批出模的蜂窝煤整齐码好,核了数字,在账上记下,然后把账本合上。
傍晚,王二牛过来,说:
"晏哥儿,听说今天刘家出事了。"
林晏没有动声色,问:
"什么事?"
"不清楚,我是在去买盐的时候,从一个刘家的下人那里听说的,说是刘管家被老爷叫进去骂了,骂得很厉害,从上午一直到下午,刘管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王二牛说,"具体什么事,那个下人也不知道,只知道是账目上的事。"
林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下,说:
"知道了。"
王二牛看了他一眼,那张国字脸上有一点困惑:
"你不好奇是什么事?"
"好奇,"林晏说,"但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就不追着问。"
王二牛耸了耸肩,走了。
林晏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的蜂窝煤,看了很长时间。
账房核地契,是每年秋收前的例行程序,刘家的地契少了一张,荷花湾那三亩佃租田,账房一查就查到了,然后去问刘老爷,刘老爷去问刘福,刘福没有好的解释——这件事的逻辑,不需要林晏做任何一步,它自己就走到这里了。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两件事放在了正确的时间节点上——字据,和翠儿的推荐。
但这件事的后续,还没有结束,刘福的地契事件,刘老爷会怎么处置,会不会就此把刘福撤掉,那不是林晏能决定的,也不是他现在要关心的事。
他现在要关心的,是后天,第二批货,交出去。
九月十五,辰时,骡车在村口等着。
和上次一样,两趟,王二牛和李大柱负责装车,林晏自己跟着第一趟去码头。
这次到了码头,张顺已经在了,见林晏来,招了招手,说:
"管事已经到了,验收就绪,你的货来吧。"
验收的过程,比第一批更顺,抽了三十五块,全部一次性点火,无一失败,合格率百分之百,账房记录,管事签收。
到第二车的货卸完,清点数字,七千一百块,多了一百块备用,管事让账房原样记下,多出来的那一百块算作下一批的预付,不退不换。
林晏把这个处理方式应下来,然后等着结款。
这次,是按凭单来的,不是提前结,约定三天后到账,管事给了一张手写的收据,按上指印,是货款结清的凭证。
林晏把收据折好,放进怀里,行了一礼:
"管事,第三批,十月十五,七千块,我到时候准时来。"
管事点了点头:
"你这两批货,都没有让我失望。"
林晏道了谢,往回走。
傍晚,他去了赵云舟那里,带着那坛黄米酒的剩余部分——上次那坛还没喝完,赵云舟说留着,今天他带了两个杯子,两个人在后院坐着,赵云舟把酒倒上,没有说话,先喝了一口。
林晏也喝了一口,那酒是温的,不太烈,但有一种回甘,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才散。
"第二批货,交了,"林晏说。
"嗯,"赵云舟说,"刘家那边,你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林晏说,"王二牛说刘管家被骂了,是账目上的事。"
"不只是被骂,"赵云舟放下酒杯,"今天上午,刘老爷让刘福把那张地契的来源写清楚,刘福写不清楚,刘老爷当场把他的管家位置撤了。"
林晏把这句话在心里按了一下,没有说话,就那么听着。
"刘老爷找了我,"赵云舟说,"让我做个见证,把撤掉刘福的文书写一份,说清楚原因,留档。"
"先生去了?"
"去了,"赵云舟说,"刘福那件事,是他自己做的,我只是写了个文书,没有添油加醋。"
林晏点了点头,问:
"翠儿那边,老爷知道刘福把她要卖掉这件事吗?"
"知道,"赵云舟说,"刘福撤掉之后,刘老爷把翠儿的事也问了,知道刘福私自要把她卖给布庄,老爷说这件事刘福做得不对,翠儿是府里的人,他没有权利私自发卖,所以那张卖身契,已经转到老爷自己手里了。"
林晏把这几句话听完,心里有一种东西慢慢落定,不是高兴,是一种"这件事到这里,算是做完了"的踏实。
翠儿的卖身契在刘老爷手里,不在刘福手里,刘福已经被撤了,翠儿短期内不会被发卖——这是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先生,"他说,"谢谢你帮翠儿写了那个文书见证。"
赵云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
"我只是写了几个字,不是帮你,是帮刘老爷做事,你说清楚。"
林晏笑了一下,说:
"好,谢先生帮刘老爷做事。"
赵云舟把酒杯放下,看着他:
"你这个月,把好几件事都同时推着往前走,每一件都没有出大问题,"他停了一下,"这个,不容易。"
这是赵云舟在林晏认识他以来,说过的最接近夸奖的话。
林晏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把这句话收好,说:
"还有第三批货,十月十五,还有一个月,不急,但不能松。"
赵云舟把剩下的酒重新倒满,推到林晏面前,说:
"先喝完这杯。"
院子里,夜风把那几枝老槐树的叶子吹动,沙沙的,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清,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出一道浅浅的白光。
林晏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
那个黄米酒的回甘,在舌上又留了一会儿,然后散了,像今天这一天,一件一件,都收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