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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37

接下来的四天,林晏几乎没睡觉。

不是不想睡,是有太多事要搞清楚。

炭笔这个方向,技术上不难。难的是材料、是销路、是价格——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用脚去查,没法坐在屋里空想。

第一天,他和王二牛进了一趟城。

通州城比他在现代参观时的"通州"大出许多,也乱出许多。城墙是夯土砌的,正门两侧蹲着一对石狮子,其中左边那只的鼻子已经被风雨剥蚀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圆坑。城门洞里人来人往,进出的有挑担的脚夫,有赶车的商人,有扛着锄头的农户,还有两个腰挎刀、无所事事倚着城门打哈欠的衙役。

林晏跟在王二牛身后,低着头走路,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他一直在东张西望。

通州的街道比他想象的繁华,主街上铺面林立,油盐酱醋文房纸墨,什么都有。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在主街上只有两家,而且两家的门脸都不大。

这说明什么?

说明通州文化消费的盘子,没那么大。炭笔的潜在客群——读书人、学堂——在这个城里,数量是有限的。

他把这个印象记在心里,继续往里走。

王二牛引着他去了一条偏街,那里有个专门卖烧炭的棚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魏,大家都叫他魏老头。魏老头做的是散炭的买卖,从西山煤矿进散煤,在通州城内零售。

林晏在他的炭棚里蹲了一会儿,问了问价格,又装作随便聊天似的问了问他每月的进货量。

魏老头是个话多的人,侃侃而谈,说自己每月进炭大概三百斤上下,一斤散煤批进来六七文,卖出去十二三文,一个月大概有四五百文的进项。

林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又盘算了一番。

回去的路上,王二牛凑过来问他:"你打听这个啥?"

"知道原材料的价格,才知道我能赚多少。"

"那,能赚多少?"

"现在还不知道,"林晏想了想,"但方向是对的。"

王二牛挠头:"……晏哥儿,你自打你爹走了以后,整个人变了。"

林晏没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继续走。

制作炭笔的核心难题,林晏最终花了整整一天才解决。

问题不在于材料——木炭到处都是,细一点的枝条烧出来的炭条,本身就比较细。问题在于:怎么让炭条不那么容易断,还要保证写出的线条够细够匀。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加入黏土。

把烧好的炭研成细粉,按照大约七比三的比例加入细腻的黄土或黏土,再加少量水揉成团,然后搓成细条,阴。

这不是现代铅笔的制法,那需要加石墨和黏合剂,现在没条件。但这个方法做出来的炭条,硬度会比纯炭条高不少,不那么容易断,而且写出来的线条比散炭整齐。

外层包纸,用桑皮纸或者麻纸——这两种纸在通州能买到,便宜,韧性好。

他在家里的灶坑旁边做了第一批实验。

王二牛蹲在一边看,用一种"我在看疯子"的眼神注视着林晏把炭条研粉、揉土、搓条、包纸的一系列动作。

"你就这么卖?"王二牛指着那十几粗细不一、形状各异的炭条,表示了合理的怀疑,"这卖出去,人家不得笑话你?"

"当然不是这样卖。"林晏把其中一最匀称的拿起来,在地上写了个"明"字,"看,能用。"

"是能用,但……"王二牛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字,"字比毛笔写的……丑一点。"

"炭笔写的字本来就比毛笔丑。"林晏说,"但它不用墨,不用砚台,不用毛笔,一条就能用,你看是什么价?"

王二牛想了想,道:"要是我,最多给三文。"

"城里的文房铺子,最便宜的那种砚台要三十文,最便宜的那种毛笔要十文,一两墨要二十文,随便凑一套出来不下五十文。"林晏说,"一炭笔,如果能卖三文,你觉得一个读书人会不会买几?"

"……会。"王二牛老老实实地点头。

"成本多少?"林晏扳着指头算,"一斤散炭,六文钱,能做大约三十炭笔。一捆麻纸,五文,够包一百。黏土不要钱,自己去河边挖。合下来,一成本不到四文——"

他停顿了一下。

王二牛也停顿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卖三文,成本四文,这不亏了?"

"我没算完,"林晏说,"我上面说的是最粗的那种,是卖给普通人的。但如果把炭条做得更细,更匀,包上更好的纸,卖给读书人当草稿笔,卖五文也会有人买。还有,如果做成一套,用个小木盒装起来,卖给士绅家的孩子当学习工具,卖三十文也不过分。"

王二牛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开口:"……那咱们要做几种?"

林晏把手里那炭笔放下,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炭灰:

"两种。便宜的,三文一,走量。贵的,做成套,走礼品。"

说就。

接下来三天,林晏和王二牛分工明确。

林晏负责制作工艺和质量控制。他把炭粉、黏土、水的比例调了又调,最后定在了六比四加少量水这个配方——这个比例出来的炭条,硬度、颜色、出墨感,都是他测试下来最好的。搓条这门手艺,头两天总是搓不匀,到第三天才基本稳定。

王二牛负责原材料采购和外出打探。他家里有点积蓄,先垫出去三十文钱,买了五斤散炭、两捆麻纸,又去河边挖了一篮子细黄土。

第三天傍晚,他们一共做出了炭笔约九十,其中可以售卖的约七十,有二十因为阴时断裂或者弯曲报废了。

七十里,分成两等:

· 普通炭笔,粗一点,五十

· 细炭笔,匀称,二十

"怎么卖?"王二牛把这七十炭笔排在桌上,用一种颇为庄重的眼神看着,"上街摆摊?"

林晏摇了摇头。

他想了一整晚,想明白了一件事:摆摊不是最好的方式,原因有三。第一,他们没有摊位,进城摆摊要交钱,还要托关系;第二,炭笔是个新东西,街上摆着,普通人看见了不知道嘛用的,不会主动来买;第三,他们目前的量太小,需要的不是随机客流,而是精准客群。

精准客群是谁?

城里的学堂。通州城有三家私塾、一家官办学堂,加起来大约有学生两百人左右。如果能打入这个圈子,七十炭笔不是问题。

"我们去找赵师爷。"林晏说。

赵师爷的全名叫赵云舟,顺天府本地人,五十岁,秀才功名,屡次乡试不第,如今在通州城内靠给人写状子、代写书信为生,住在城东一条叫"笔墨巷"的老街里。

原身认识他,是因为两年前父亲一场官司,找过赵师爷代写诉状。

这是个满腹经纶却时运不济的老文人,林晏之所以想先找他,原因很简单:他认识城里的读书人圈子,跟三家私塾的先生都有来往,是进入精准客群最合适的中间人。

还有另一个原因,林晏没有说出来——

他打算收这个人为自己在通州城的导师和眼线。

一个懂得官场规则、认识各方人物、又穷得需要钱的落魄秀才,对林晏来说,价值远不止卖炭笔这点小事。

他需要尽快搞清楚通州城的真实权力结构,需要学会用明朝的礼法和规矩说话做事,需要一个向导。

而赵云舟,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笔墨巷在城东,是一条窄得两人并排走要侧身的小巷,巷子里住的都是些靠文字为生的穷书生,或者卖字画的,或者开小书铺的,一到下午就能听见各家各户的朗读声,倒是有些书香气。

赵云舟的屋子在巷尾,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写"代书"二字,字写得很好,笔力遒劲,可惜牌子已经被岁月薰得黑黄。

林晏敲了门。

半晌,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来了来了,什么事?"

门开了,出来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了不知多少回的蓝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支还带着墨迹的毛笔,眯着眼睛打量林晏。

"你是……"他顿了顿,"沙河村林家的孩子?"

"正是晚辈。"林晏行了一礼,用他这几天练出来的、尽量像样的明朝礼节,"赵先生,我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若先生肯帮,晚辈有薄礼相谢。"

赵云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抱着一个布包的王二牛,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说话吧。"

赵云舟的屋子比林晏想象中还要窄,但书多,一摞一摞地堆在地上和桌上,把本就不大的房间塞得透不过气。书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状子,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墨已了大半。

林晏在木凳上坐下来,王二牛把布包放到桌上,打开,把七十炭笔并排摆出来。

赵云舟盯着这些黑条条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在手里翻了翻,又看了看外面包着的麻纸,问:"这是什么东西?"

"炭笔。"林晏说,"先生试试,在纸上写几个字看看。"

赵云舟狐疑地看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废纸,用那炭笔试着划了一下。

线条出来了,比他想象的细,比一般炭条均匀,字迹清晰。他用拇指蹭了蹭,纸上的字迹晕开了一点,但没有散炭那么夸张。

他抬起头,看林晏的眼神变了一点。

"这是你做的?"

"是。"

"用来做什么?"

"练字打底,或者随手记事。"林晏说,"先生以为,如果城里学堂的先生知道有这样的东西,会不会愿意给学生配几?"

赵云舟沉默了一下,把炭笔放回桌上,用一种见过不少世面的老人的眼神看着林晏:

"你要我帮你卖这个?"

"不是卖,"林晏说,"是请先生替晚辈引荐。"

"引荐?"赵云舟哼了一声,"你一个农家孩子,拿着这么些炭条,要我替你去敲学堂先生的门?"

"先生,"林晏没有回避他的眼神,"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像话。但我来之前,想好了先生可能要面对的问题,也想好了我能给先生什么。"

赵云舟眯起眼睛:"说说。"

"先生替我引荐,收三成抽成,每卖出一,先生得一文。"林晏停顿了一下,"此外,晚辈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先生可愿意答应。"

"什么请求?"

"请先生收我为学生,教我礼法规矩,以及如何与通州城各方人物打交道。"林晏说,"作为回报,我愿意每月给先生五十文束脩,另外,我现在正在筹划几件生意,若成了,先生可占一分红利。"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云舟低头看着桌上那排炭笔,没有说话。

林晏也没有催,就那么坐着,等着。

他知道赵云舟会答应。不是因为算到了他的性格,而是因为他观察到了一个细节——

那方砚台里的墨,了大半。一个给人代写书信为生的老文人,连磨墨的水都懒得添,说明他今天没有什么活计,书桌上那张状子,也只写了半张就停了。

这个老人,很缺钱。

果然,沉默了将近两分钟之后,赵云舟重新拿起了那炭笔,轻轻叩了叩桌面,开口问:

"这七十,你打算卖多少钱一?"

林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先生觉得,几文合适?"

赵云舟盯着他看了一眼,哼了声:"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拿起那炭笔,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掂了掂分量,像个老行商在估价,然后放下,说出了一个数字:

"细的五文,粗的三文。我去跟永和学堂的陈先生说,他的学堂有三十个学生,先开这一家,看看动静。"

林晏点头:"好。"

"等等,"赵云舟又拿起一细的,翻来覆去看,"这外面的纸……"

"不好看。"林晏直接说,"下一批我换成染了色的棉纸,细的用蓝纸,粗的用黄纸。"

赵云舟愣了一下,然后颇为意外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实意:

"你这孩子,脑子是活的。"

林晏没有谦虚,只是说:

"先生收我不收?"

赵云舟把炭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父亲……走得突然?"

"是。"

"他生前,可有说过什么?"

"说过,"林晏顿了顿,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病床上的消瘦男人,"说让我好好活着,别叫我娘受苦。"

赵云舟转过身来,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

"五十文束脩,我不要。你有多的钱,留着还刘老爷的债。"

他走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那点剩余的墨,开口道:

"但有一条,你要答应我。"

"先生请说。"

"你做生意,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但若是有哪件事要坏了规矩,做了说不过去的事,"他看着林晏,眼神里透着一种朴素的分量,"你要先来问我。"

林晏站起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晚辈明白了,先生。"

三天后,永和学堂的陈先生买走了二十五炭笔,付了一百一十文铜钱。

扣去成本、抽成、赵先生的引荐费,林晏净赚了四十八文。

四十八文。

三两白银需要三千文,距离还有约两千九百五十文的缺口,还剩十天。

王二牛把钱数完,把一叠铜钱放在桌上,很认真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晏哥儿,这……够不够?"

"不够。"林晏说。

"那……"

"还有十天,"林晏把铜钱揣进怀里,站起来,"不够,就再想别的法子。"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

这四十八文钱,最重要的意义不是那四十八文本身。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这条路是通的。

一个穿越来的历史博士,在正德元年的明朝,用一炭笔,换来了第一把铜钱。

这一把钱很轻,但林晏握着它,感到了某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不是钱的重量,是脚踩在地上的重量。

他在这里了,活着,还在往前走。

窗外的炊烟漫过院墙,远处有人在喊吃饭,一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把舌头吐出来又缩回去。

正德元年,二月的通州,太阳斜了下去,把长街和人影都拉得又细又长。

林晏把门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半截木炭,在那张画满了字的《百家姓》扉页上,在"炭"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蜂窝煤。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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