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定在了八月初五。
沈济把码头边的那块空地借好了,挨着卸货区,是一块常年堆杂物、平没什么人管的角落,地方不大,但够用——摆两个蜂窝炉,放几十块蜂窝煤,再搭一块简单的木板架子,就是一个临时的展示台。
林晏提前两天去码头看了地形,在那块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让王二牛去找了几块旧木板,搭了个矮台子,台子不高,就是让摆在上面的炉子和煤块,比地面高出一截,这样人站得远了也看得见,不用挤到跟前。
他还准备了几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蜂窝煤,通州沈记代售,冬燃料,比柴炭省钱、耐烧,今现场演示,免费观看,欢迎来问。
纸写好,贴在台子侧面的木板上,端端正正,字迹清楚,王二牛看了一眼,说:
"这字,是你写的?"
"嗯。"
王二牛想了想,说:
"比我写的好多了。"
林晏没有接话,继续在台子上摆炉子。
演示那天,他们辰时初就到了,把两个蜂窝炉摆好,蜂窝煤备了一百块放在旁边,还备了引火纸和打火石。
码头这边,清早就有脚夫和船工在活,有人路过,好奇地看了两眼,又走了;也有人停下来,盯着那两个铁炉子,问了句"这是什么",林晏就解释一遍。
沈济派了一个伙计过来,站在旁边帮忙答问,那个伙计叫小林,是个机灵的年轻人,比林晏大两岁,嘴皮子利落,碰到问价的,能把价格和用法一口气说清楚,还能顺带把沈记粮行的位置指出来,效率比林晏自己说要高。
辰时三刻,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晏把第一个炉子点上,先用引火纸从底部孔洞引燃,让孔洞里的气流通畅,然后把蜂窝煤放进去,三张引火纸,不到半盏茶,炉子里的煤烧起来了,火苗从孔洞里往外冒,稳的,均匀的,不是那种乱窜的火,而是一种沉着的、持续的燃烧。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脚夫蹲下来,凑近了看,其中一个用手背试了试炉子侧面的温度,抬起头问:
"就这么烧,能烧多久?"
"一块煤,慢火大约烧两个时辰,快火一个多时辰,"林晏说,"柴炭一斤烧不了多久,蜂窝煤一块三文,两个时辰——你算一下哪个划算。"
那个脚夫把这个账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旁边另一个人嘴:
"那引火纸要另买?"
"引火纸自己做,"林晏说,"旧报纸、旧账纸都行,搓细了,往孔里塞,点火就够了,一分钱不用花。"
这个回答让几个人都笑了,气氛松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妇人带着孩子路过,被炉子的火吸引,停下来问了几句,小林一五一十地说了价格和购买地点,妇人把蜂窝煤拿起来翻了翻,问:
"这个放家里,会不会有毒气?"
这是林晏提前想到的问题。
他说:
"烧的时候窗户留一道缝,和烧柴炭是一样的道理,通风就不会有问题。"
妇人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当场买,只是说"我回去想想",带着孩子走了。
林晏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去追,转身继续点第二个炉子。
沈济的那个伙计小林在旁边说:
"那个妇人,我觉得她会来买的。"
"为什么?"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炉子,"小林说,"真不打算买的人,走了就走了,不回头。"
林晏侧头看了小林一眼,心里觉得这个年轻人眼睛很准,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演示一直做到午时,来看的人断断续续,大约有四五十人来问过,真正仔细看、问得详细的有十几个,当场答应冬天来买的有五个,留了姓名和住址、让沈记记账的有三个。
不是大丰收,但是一个开头。
收摊的时候,林晏把那两个炉子抬下来,把剩下的蜂窝煤重新装好,王二牛在旁边帮着搬,赵子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哪个人问了蠢问题,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了。
林晏让他们先走,自己把那几张贴在木板上的纸揭下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
这几张纸不算什么,但他想留着,将来说不定用得着。
他正要走,背后有人叫他:
"是林晏吧?"
林晏回过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腰上扎着布带,是码头工人的打扮,脸晒得很黑,颧骨高,眼睛很亮,看起来四十来岁。
"我是,"林晏说,"你是?"
"我叫张顺,在这边的漕运码头做领班,"那个男人说,语气直接,不绕弯,"刚才我在边上听了你讲的那些,有一个事想和你谈。"
林晏把那几张纸捏稳,看着他:
"什么事?"
张顺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了人来人往的路,压低声音说:
"漕运这边,每年冬天给工人备炭,是官府出一部分、工人自己出一部分,每年都是找城里的炭行买散炭,价格不便宜,质量还参差不齐。"他顿了顿,"我今天看了你这个,觉得蜂窝煤比散炭稳,你这边,有没有接大批量订单的能力?"
林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张领班,你说的大批量,大概是什么量级?"
"漕运这边,冬天三个月,大约一百五十个工人要取暖,"张顺说,"每人每天用煤,我估摸着三到五块,三个月下来,保守算一万五千块,多的话两万块往上。"
林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一万五千到两万块,按两文五批发,是三十七两到五十两之间。这比他整个冬季备货的预计总量还要多——但不是做不到,如果现在立刻扩产,再多请一两个帮工,入秋前未必凑不齐。
"张领班,这个采购,是你个人的决定,还是需要漕运这边的官府批?"
张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晏会问这个,但随即说:
"我只是领班,上面要过一道,但我说话有用,上面那位管事,平时采买的事基本都听我的。"
"好,"林晏说,"这件事我有兴趣,但我需要几天时间确认产量,你给我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一个准信,告诉你我能供多少、供货节奏是什么、价格是多少,到时候你再决定谈不谈——可以吗?"
张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在打量,在判断,然后说:
"可以,三天,你到码头来找我。"
两个人没有当场握手,没有拍板,就是这样说好了,各自散了。
林晏走出码头,往通州城里走,脑子里飞速在转:
两万块的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需要在两个月内,把产量翻到目前的五倍以上。现在产四五百块,翻到两千五百块,需要把帮工从两个人扩到八到十个人,需要多做几套双模具架,需要把存储场地再扩一倍。
这是一道坎,过了,蜂窝煤这条线就不只是通州城里几家商户的小买卖了,而是进了漕运系统,那是一张覆盖整条大运河的网的入口。
但他不能因为这道机会大,就冲动地答应下来。
他需要先把数算清楚,再见张顺,再谈。
他走得很快,把脑子里的数字一遍遍地拨弄着,像一个账房先生在年底盘账,不允许自己算错任何一个数。
回到村里,他去找了赵云舟。
赵云舟在院子里浇菜,见他进来,把水瓢放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不是出事,是来了一件大事,"林晏说,"我需要先生帮我想想。"
他把张顺那件事说了一遍。
赵云舟浇完最后一棵菜,把水瓢挂回井边,在石阶上坐下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仰头看了一眼天——七月的天,很高,很蓝,云少,光硬。
"你自己怎么想?"赵云舟问。
"我觉得可以接,但要把产量的账先算清楚,不能答应了交不出货。"
"除了产量,还有什么?"
林晏想了想,说:
"张顺说话有用,但他不是最终拍板的人,上面还有个管事,这个管事我没见过,不知道好不好打交道,万一货供上去了,对方压货款,或者临时变卦,我没有多少反制的手段。"
"所以你要的,不只是一份口头约定,"赵云舟说,"你要一份写了字的东西。"
"对,"林晏说,"和漕运官府打交道,字据要比和普通商户更正式一些,我不知道这边的规矩,需要先生指点。"
赵云舟低头想了一会儿,说:
"漕运这边的采买,一般走的是'领银凭单'的规矩——对方先开一张凭单,写明采购数量、时间、价格,你按凭单供货,货到之后对方签收,再按签收单结算。这是官府那边的习惯,有这张凭单,你有保障,对方也有保障。"
林晏把这个规矩记下来,点了点头:
"那三天后见张顺,我先谈价格和数量,同时提这个凭单的事,看他怎么说。"
"稳,"赵云舟说,"你这几个月做事一直稳,这件事也一样,不要因为量大就乱了分寸。"
林晏把这句话收下,站起来,告辞。
走到院子门口,他回头说:
"先生,如果这件事成了,我请先生去通州城最好的那家酒楼吃一顿。"
赵云舟坐在石阶上,没有抬头,只是说:
"你上次也说请我喝酒,酒还没喝到,你又来加码了。"
"这次是酒楼,比酒要好。"
"去去去,先把事办成再说。"
林晏在门外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把这个七月的傍晚踩在脚下,往下一步去。